还有几个年轻人,扎西的兄弟,扎西的堂兄弟,他们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再后头,是部落兵。他们站在那些跪着的人后面,手里握着刀,那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亮的,刺眼。
我拽着扎西的头,让他望着那些人。
“扎西,”我说,“你看看。”他那眼睛,望着那边。
望着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年轻人。
“你看,”我说,那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他说一件小事,“就因为你接受了神女的祝福,他们现在要死了。”他那身子,抖了一下。
我感觉到,我那抓着他头发的手里,他那脑袋,僵了一下。
“你后悔吗?”我问。
他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边,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望着那几个老人,那花白的头发,那抖着的身子。
望着那几个孩子,那懵懂的眼睛,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脸。
望着那几个年轻人,那低着的头,那不敢动的身子。
他望着。
望着。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从那肿起来的嘴里挤出来,一字一字,沉沉的,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后悔。”我听着。
等着他说下去。
他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更亮了。亮得像两团火,烧着,烧着,烧得人眼睛疼。
“我后悔你腹疼晕倒的时候,”他说,那声音一字一顿的,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没杀了你。”我望着他。
望着这张肿得不成人形的脸,望着这双烧着火的眼睛。
我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
那笑,在脸上挂着,轻轻的,淡淡的,像听见一句好笑的话。
然后我松开手。
他那脑袋,又垂下去,垂到地上,歪在一边。他就那么趴着,趴在我脚边,像一堆烂肉。
我转过身,往那边走。
走到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他们跪在那儿,跪成一排。
老的在前,小的在后,年轻的在中间。
他们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轮到我们了”的光,也是那种“不知道会怎么死”的怕。
我站在他们面前,望着他们。
然后我开口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大,可那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们,”我说,“是扎西家的人。”他们听着。
“扎西犯了罪,”我说,“按草原的规矩,按朝廷的规矩,他得死。”他们那脸上,那光,更怕了。
“可你们,”我说,“不该死。”他们愣住了。
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什么意思”的光。
我转过身,对着那些宪兵挥了挥手。
他们走过来,手里拿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