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今日之事,张某……张某回去想了一夜。”
我望着他。
“想明白了?”我问。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能看见那脖子上的筋绷着。
“想明白了,”他说,“大人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我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只是在嘴角挂了一挂,就落下去了。
“张大人过奖了。”
他摇摇头。那摇头,摇得很认真,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不是过奖,”他说,“张某在京城待了这些年,见过的大人不少。六部的堂官,九门的提督,各地的督抚,见了一茬又一茬。可像韩大人这样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找了半天,找到了,“像韩大人这样的,张某没见过。”
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喝在嘴里,像喝凉水。
“张大人,”我说,“你在宪兵队当差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十……十三年了。”他说。
“十三年,”我念了一遍这个数,点了点头,“不短了。”
“是不短了。”他说,那声音里有一点感慨,像想起什么旧事。
“那十三年,”我说,“张大人见过多少像扎西这样的人?”
他又愣了一下。那眼睛望着我,望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去。
“见过。”他说,那声音低下来,“见过不少。”
“那他们,”我说,“最后都怎么样了?”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低着头,望着桌上那碗凉茶。那茶碗里,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就自己说了。
“他们最后都死了。”我说,那声音轻轻的,像在念一句经。
“不是死在我手里,就是死在别人手里。死在草原上,死在戈壁上,死在牢里,死在路上。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没有人在乎,没有人记得。死了就死了,像一条狗死在路边,烂在那儿,臭在那儿,最后连骨头都被野狗叼走。”
他听着。那身子,又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大抖,是那种小抖,从手开始,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可他们的家人,”我说,“也跟着一起死了。”
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的光。
“所以,”我说,“今日之事,不是韩某狠。是这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么狠。”
他听着。
“我不杀他们,”我说,“他们早晚也会死在别人手里。到那时候,死的不只是那二十几个人,是整个部族。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一个都剩不下。就像当年的……”我顿了一下,没把那名字说出来。
他也没问。
屋子里又静了。
静了很久。
久到那油灯的火苗都矮了半截,久到那灯芯烧得滋滋的响,久到那灯油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然后他开口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沉沉的,稳稳的,不像刚才那样抖了,“张某明白了。”
我望着他。
“明白就好。”我说。
他站起来。
那站起来的样子,和刚才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