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进来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是试探的。
现在站起来,是稳稳的,是定了的。
他站在桌边,对着我拱了拱手。
“韩大人,”他说,“明日辰时,宪兵队在镇守府外集合。张某去安排车马,大人……大人早些歇息。”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里,又停下来,回过头,望着我。
“韩大人,”他说,“您夫人那边……”
“我来处理。”我说。
他点点头,迈过门槛,走进那黑夜里。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
坐在这堂屋里,坐在这盏油灯前,坐在这满屋子的血腥味里。
我把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了,那茶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口。
然后我站起来。
吹灭了灯。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那黑,才往外走。
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往后面走。
那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吹得那墙角的草沙沙的响。
我走到后院。
那里有一间房,亮着灯。那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弱弱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
我走过去。
走到门前,站住。
门里面,有声音。
是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在说什么,听不清。
还有阿依兰的声音,也在说什么,也听不清。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条线缠在一起,分不开。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没听清。
我抬起手,推开门。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灯光涌出来,照在我身上。
屋子里,母亲坐在床上,阿依兰站在她旁边。
母亲已经穿上衣裳了,一件青色的长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把那个大肚子遮住了。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盘在头上,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那帕子湿湿的,皱皱的,被她攥得紧紧的。
阿依兰站在她旁边,看见我进来,那身子僵了一下。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怕”的光。
我走进屋。
阿依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角,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床前,站住。
母亲抬起头,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