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那时候朝中有些前朝大臣都反对。说他这是乱伦,是禽兽之行,是天地不容。可他不在乎。他把那些反对的大臣杀了,一个接一个的杀,杀了几百人。杀到后来,没人敢说话了。”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娶了她。大婚那天,他穿了龙袍,她穿了凤袍,两个人站在太和殿上,拜了天地,拜了祖宗,夫妻对拜。”她说着,那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有一点点抖,有一点点颤,像那河水在流,碰到一块石头,绕过去,又流。
“书上说,她那天哭了。站在那太和殿上,穿着那凤袍,戴着那凤冠,哭得满脸都是泪。可他不哭,他笑着,拉着她的手,站在那百官面前,站在那天下人面前,笑得很响,很亮,像一个得了糖的孩子。”她合上书。
那书在她手里,蓝皮子的,旧旧的,卷了边。她把那书放在膝盖上,那手放在书上,一下一下的摸着。
她抬起头,又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想说什么”的光。
她望着我,望了很久,久到那马灯的火苗颤了一下,久到外头那些宪兵的笑声传过来,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然后她开口了。
“韩天,”她说,叫我的名字,不是“儿子”,是“韩天”,“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我望着她。
“后来?”我问。
她点点头。
“后来,在她的祈求下,韩月放过了她和虞昭的儿子,让那个小孩改姓韩,叫韩霖。”她说,那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再后来,她给他生了一个孩子。”我愣了一下。
“一个儿子,”她说,“绍武皇帝的儿子,也是他的弟弟。”她说着,那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是个死胎,他们所有的儿子都是死胎,只有一个女儿,健康的活下来了。。。”那车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那河水在流,哗哗的,远远的。
静得能听见那马在外面打了个响鼻,噗的一声,像在叹气。
静得能听见她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
她低下头,望着那本书。那手指在封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书上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呼吸。全身青紫的,像一块瘀伤。接生的稳婆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太医来了,看了看,摇了摇头,也不敢说话。她就那么躺在床上,望着那个死孩子,望着,望着,一句话都没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绍武皇帝站在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那孩子。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她的寝宫。”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她和绍武皇帝的后妃们,斗争了二十多年,直到去世。怎么死的,书上没写。只说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一个人,躺在那张宽宽的龙床上,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像睡着了。等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她抬起头,又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明白了吗”的光。
“韩天,”她说,“这就是乱伦的代价。”那声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那平平淡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像那河水,表面上流得平平静静的,可底下,有石头,有泥沙,有漩涡,有那些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那马灯在车外面晃着,那光从布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散着的头发上,照在她那裹着毯子的大肚子上。
那光一晃一晃的,她的脸也一晃一晃的,像在水里,像在梦里,像在那些看不清的、模模糊糊的地方。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什么意思”?
说“你在暗示什么”?
说“你在拿那本书里的故事,说我们”?
还是说“你在提醒我,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儿子”?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坐在那儿,靠着那车壁,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