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我来过西宁,那时候是来卖皮子和矿石的,匆匆来,匆匆去,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那时候的周德胜还只是个千总,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站在粮库门口,捏着一杆秤,眯着眼,一颗一颗地数着我带来的银子。
一年,他从千总升到了守备。
我也从格尔木那个谁都不认识的小子,变成了朝廷册封的县公。
这世道,变得真快。
我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处大宅子前面。
那宅子门脸气派得很,朱红色的大门,铜钉碗口大,亮闪闪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周府”两个大字,烫金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的。
台阶下面站着几个家丁,穿着干净的衣裳,看见我们来了,齐刷刷地弯下腰。
“到了到了,”周德胜说,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韩大人请,张大人请,里边坐。”
他领着我们往里走。
过了影壁,是一个大院子,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荷花,正是夏天,那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像一盏一盏的灯。
廊下挂着鸟笼子,里头养着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得热闹。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
一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上头摆满了盘子碗。
鸡鸭鱼肉,蒸的煮的炸的炖的,红的白的黄的,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
中间有一大盘手抓羊肉,还冒着热气,那油在肉上滋滋地响。
旁边搁着一把刀,亮闪闪的,是切肉用的。
酒也摆上了,白瓷的酒壶,圆肚细颈,旁边搁着几个小酒杯,白白的,薄薄的,像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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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胜招呼我们坐下。
他坐了主位,我坐他右手边,张横坐左手边。
那些宪兵队的弟兄们,被安排在偏厅里,也有人招呼。
我那母亲,自有阿依兰陪着,送到后衙去歇息了。
周德胜端起酒杯,那酒杯在他那粗短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小,像一个大人在捏着一颗花生米。他站起来,那脸上的笑又堆上来了。
“来来来,韩大人,张大人,这一杯,我给二位接风洗尘。一路辛苦了,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子,那酒就灌进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杯子就空了。他亮了亮杯底,一滴不剩,那脸上泛起一层红来,油光光的,像涂了一层蜡。
我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酒辣得很,烧喉咙,从嘴里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
这不是内地的粮食酒,是这西北的烧刀子,烈得很,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热了。
张横也喝了,喝得慢一些,抿了一小口,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德胜坐下来,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的菜。
“吃菜吃菜,别客气。这羊肉是今儿早上刚宰的,新鲜得很。这鱼是从黄河里打的,一路用冰镇着运来的,不容易。这酒——”他拍了拍那酒壶,“这酒是我托人从汾州带来的,三十年的陈酿,平时舍不得喝,今儿个高兴,拿出来给二位尝尝。”
他说着,又给我倒了一杯。那酒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在杯子里打着转。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又低下来了,身子也凑过来了,那油光光的脸离我很近,“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望着他。
“您这一去京城,那可是天高任鸟飞了。”他说着,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实在的东西,“我周德胜在这西宁蹲了十几年了,从大头兵熬到千总,从千总熬到守备,熬得头发都白了——您看,这儿——”他低下头,把那头顶对着我,让我看他那头发。
确实有几根白的,夹在那黑发里,像雪落在煤堆上。
“不容易啊,”他说,直起身来,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容易。我呢,是个粗人,不会读书,不会写字,就靠着一膀子力气吃饭。可这年头,光有力气有什么用?得有人,得有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