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那眼睛往左右扫了一圈,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在听。
正厅里就我们三个,那些家丁都在外头站着,离得远远的。
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像一根丝。
“韩大人,我斗胆问您一句——”他顿了一下,那眼睛望着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珠子,“您是不是认识陇西军节度副使,玄凝冰玄将军?”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短,像风在水面上吹了一个褶子。可我知道他看见了。他那双泡在油里的眼睛,在这时候,尖得很。
我放下酒杯,望着他。
“玄将军?”我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周守备怎么这么问?”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意思。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着,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一边嚼一边说,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塞着一团棉花。
“韩大人您就别瞒我了。这西北地面上,什么事能瞒得过我周德胜?我虽说是个粗人,可我这耳朵,灵着呢。”
他把那羊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
“您当初在陇西军校场的事儿,我可听说了。一个人,对二十多个金川部的骑兵——啧啧啧——”他摇着头,那脸上的肉晃着,“这事儿在陇西军里都传遍了。我有个把兄弟在陇西军当差,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那天玄将军就在校场上,亲眼看着的。一个边陲小子,一个人干翻了二十多个金川部的好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说着,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还有,”他接着说,那兴致更高了,那声音也大了一点,“我听说您后来还跟陇西军的几个校尉比试了?都赢了?是不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那眼睛更亮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又低下来了,低得像在做贼,“您跟玄将军,是不是……挺熟的?”
我放下酒杯,望着他。
他那一脸的笑,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瓣子都快撑不住了。
那眼睛里的光,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烧红了的炭。
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也有一点点——怕。
怕我说“不”,怕他那点念想落了空。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玄凝冰。
这个名字,在这西北地面上,分量太重了。
陇西军节度副使,禁军元帅玄凤的长女。
玄家是大夏朝一等一的名门,从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了,世代将门,满门忠烈。
玄凤统领禁军三十年,手握京城十万兵马,是绍武皇帝最信任的人。
玄凝冰是他长女,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六岁就上了战场,二十岁就做了陇西军的副使。
这西北地面上,提起“玄将军”三个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可我认识她,纯粹是机缘巧合。
那还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我和阿依兰,丹珠一起,因为害怕金川部的入侵,去西宁求援,就在那时候,金川部的骑兵来偷袭了。
不知道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什么来的。二十多个人,骑着马,挥舞着弯刀,从山的侧面冲进来。那时候我和阿依兰几人上乱成一团。
我没多想。
也许是想多了。
也许在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如果我不出手,他们会不会砍到我头上来?
如果朝廷的人发现我只是个会躲的软蛋,他们会不会为难我?
如果我帮了他们这一把,日后在这西北道上,会不会好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