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壶已经换了三回了,这是第四壶。
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手抓羊肉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骨头架子,那鱼也只剩下一排细刺,七零八落地躺在盘子里。
几个空盘子被撤了下去,又换上几碟子凉菜——拌黄瓜、酱牛肉、腌萝卜、花生米。
那些东西摆在桌上,花花绿绿的,可谁也没动几筷子。
张横坐在对面,脸上泛着红,那眼睛已经有些迷离了。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杯子陪一口,更多的时候是在那儿剥花生,把那花生壳捏得咔咔响,捏碎了,把那花生仁扔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德胜的话匣子却越打越开。
“韩大人,”他说着,把那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那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一去京城,那可真是——”他摇着头,像是找不着词儿了,那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那可真是……”他又比划了两下,还是没找着,最后索性放弃了,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您明白。”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自个儿又喝了一杯,那脸上红得更厉害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那红不是那种粉粉的红,是那种紫紫的红,像猪肝。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汗混着酒,湿漉漉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韩大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剩下气声。
他把那胖乎乎的身子往前探,那大脑袋凑过来,几乎要贴到我耳朵上了。
我闻到他嘴里那股子酒气,辣辣的,酸酸的,混着那羊肉的膻味,熏得人直皱眉。
他那手搭在我胳膊上,热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
“我跟您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说,那气喷在我耳朵上,热烘烘的。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等他往下说。
“您别声张啊,”他说,那眼睛往左右扫了一圈。
正厅里就我们三个,张横在对面剥花生,那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咔地响,他低着头,像是没在听。
可我知道他在听。
他那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很短,然后又继续剥了。
周德胜没注意到。
他又往我这边凑了凑,那嘴几乎贴上我的耳朵了。
“我那小舅子,”他说,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京城做买卖,消息灵通得很。京城里头那些个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上个月他给我捎了一封信,信里头说了些事儿——”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跟玄家有关。”
我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酒在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等着他往下说。
他看见了。
他看见我那只手停了那么一下。
他那眼睛里头,那光闪了一下,亮了一下,像一颗火星子溅出来。
他知道我感兴趣了。
他那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里有一种“我知道您想听”的意思。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知道玄家那三姐妹的事儿吗?”
我望着他。
“玄家三姐妹?”我说,那声音平平的。
“对,”他说,那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来,“玄家三姐妹——大姐玄素,老二玄悦,老三玄凤。”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那手指头在桌上点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玄素——京城卫戍司令,帝都军官学校校长。”他点了一下桌子。
“玄悦——”他点了第二下,那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说起大人物时才有的、又敬又畏的东西,“陛下的贴身护卫,如今的——皇贵妃。”
他又点了第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