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论文啪地放在桌上。
“我写的东西就是给人看的。看不懂有什么用。学术不学术的。”
我继续翻。
第四章。
数据分析那部分倒是还行。
表格做得整齐。
数据真实。
她在社区实习的时候确实认真记录了每个老人的饮食变化和指标。
这部分不用大改。
但到了第四章第三节。
“患者李阿婆,78岁,独居。笔者每周二、四入户进行营养指导。在三个月的干预期间,笔者发现李阿婆存在严重的进食意愿低下问题,主要原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针对此问题,笔者在营养指导之外,每次入户时会陪李阿婆聊天,问她最近看了什么电视剧,孙子有没有打电话来。李阿婆的进食量在第三周明显提升。笔者认为,情感陪伴是营养干预中不可忽视的辅助手段。”
这段她写得很好。
真的。
不是因为格式。
是因为她真的懂怎么照顾人。
她照顾了二十年人。
她知道一个独居的老太太不吃饭不是因为身体的事,是因为一个人。
四年大学的课本里没有一本教她这个。
这是她四十年活出来的东西。
但这是论文。论文不能这么写。
我在这一段旁边写了一行红字:“改为‘情感支持对进食行为的正向影响’,删除具体对话内容。”
写完之后觉得这行红字很讨厌。
我们改到了十一点多。
中间她去厨房热了一壶水。给我泡了一杯茶。给自己泡了保温杯里的枸杞。回来的时候端着两个杯子从我身边过。T恤的下摆蹭到了我的胳膊。
她重新坐回了沙发。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开始改我标出来的地方。
她改得很慢。每改一处都要念出来。
“患者A……这多奇怪。”
“论文就是这样。”
“我都跟张大爷处出感情了。你让我管他叫患者A。多冷冰冰的。”
“论文就得冷冰冰的。别加感情。”
“你以前帮我改数学也是这样。‘苏青青同学请注意做题不要带个人情绪’。”她学我的腔调。
“你做数学题确实带个人情绪。你连‘已知条件’都要吐槽‘谁知道这些的又不是我’。”
她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脚趾会蜷。两只赤脚搁在沙发边上。笑的时候十个脚趾一起往下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参考文献那个格式你再帮我看看。我有几篇不确定。”
“发到我邮箱。我明天帮你调。”
“明天来不及。后天交终稿。”
“那你发。我现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