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安的手指却像触了电一般,唰地一下缩了回去,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姐……姐夫你先拿。”温以安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脑袋快埋进碗里了。
温以寧在一旁夹了一筷子咸菜丝,看著妹妹这满脸通红的模样,只当她是昨晚复习太晚,加上今天要去报名,紧张过度了。
便笑著拿了一个窝窝头递到妹妹碗里:“你这丫头,吃个饭还客气啥,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报名。”
寧青山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窝窝头,余光瞥见小姨子那侷促的模样,心里暗嘆,这小丫头脸皮也太薄了。
吃过早饭,寧青山去爹娘的老宅看了看寧小安。
虽然昨天寧青山已经说了,但此刻寧建国和刘晓兰,仍旧很激动。
“考!必须考!”寧建国磕了磕手里的旱菸袋,平时不苟言笑的老脸此刻全是红光,“咱们老寧家要是能出个大学生,那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喜事!到了地下,俺都能挺直腰板去见列祖列宗!”
刘晓兰也很是激动,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转头就去瞅院子里那只正刨食的老母鸡,两眼放光:“小山吶,读书最费脑子!等会儿娘就把这只下蛋的老母鸡给宰了,中午燉上一大锅鸡汤,等你们报完名回来,给你们补补脑浆子!”
“娘,不用杀,留著下蛋给小安吃就行。”寧青山心里一阵热乎。
“你別管!考大学是天大的事,就算是砸锅卖铁,爹娘也供你们!”刘晓兰態度坚决,“小安交给我,你们放心去!”
寧青山有些哭笑不得,他现在哪里需要爹娘砸锅卖铁供他上学啊!
又说了几句,寧青山便离开了。
他先去找赵德厚和刘满仓,开了介绍信,然后带著温以寧和温以安出了村,往五道口公社走。
路过村口那口老水井时,正碰上村里的碎嘴婆子王寡妇在打水。
王寡妇平日里就嫉妒寧家现在的红火日子,一看三人穿戴整齐往外走,手里还拿著户口本和介绍信,立马扯开那破锣嗓子阴阳怪气起来:
“哎哟喂!这不是去考大学的嘛!也不瞅瞅自己是啥成分!两个黑五类的子女,加上一个只会刨土的泥腿子,还想飞上天当大学生?我看是做梦吃狗屎,瞎张罗!”
这话刻薄至极,温以安气得身子一颤,刚想还嘴,却被寧青山一把按住肩膀。
寧青山连看都没看王寡妇一眼,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以寧,以安,记住了,人走在大路上,要是被路边的野狗吠了两声,你难道还要趴下去跟狗对咬吗?”
温以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以安也顿觉解气,脆生生地应道:“姐夫说得对,不跟狗一般见识!”
三人昂首阔步地走了,留下王寡妇在井边气得直跳脚,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到了五道口公社大院,眼前的景象把温家姐妹嚇了一跳。
整个公社大院里乌泱泱全是人,基本都是戴著雷锋帽、穿著打补丁旧军大衣的下乡知青。
一张张被风霜吹得粗糙的脸上,全都写满了狂热、焦急和对回城的极度渴望。
文教组办公室门口,报名的人排成了好几条长龙。
三人足足排了將近一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挪到了文教组的办公桌前。
负责审核盖章的干事姓李,是个留著分头、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
寧青山认得他,这人好想跟王建邦有点儿关係,平时没少跟著王建邦一起吃拿卡要。
王建邦倒台后,他倒是滑溜,把自己撇了个乾净,保住了饭碗。
李干事拿起寧青山递过去的户口本和大队介绍信,绿豆眼一翻,看到温以寧、温以安的名字,嘴角立刻浮现出一抹满是恶意的冷笑。
“寧青山是吧?你的名报上了。”李干事啪地一下把另外两张表格甩了出去,扔在地上,“但这俩女的,不行!”
温以寧立即脸色一白。
温以安急了,赶紧捡起表格,眼眶泛红地问:“为啥不行?文件上没说我们不能考啊!”
“为啥?”李干事靠在椅背上,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泥,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你们俩是啥出身自己心里没点数?老子是被打倒的右派,走资派的狗崽子!政审这关你们就过不去!要是把你们放进考场,那就是路线错误!”
“我这公章,不可能给你们盖!”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知青们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
在这个“唯成分论”余毒未清的年代,“黑五类”这顶帽子,压死过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