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脆中透著慵懒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三小姐穿著一身居家的真丝软袍,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缓步走下楼梯。
她敏锐捕捉到了大哥神態中的异常。
在她印象里,大哥无论遇到多大的危机,也从未露出过这般仿佛被人抽乾了精气神的挫败模样。
宋梓文將风衣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走到壁炉前沙发上坐下,双手搓了搓僵硬的面颊,连连苦笑。
“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夜,你大哥我,连带南方的几位老前辈,被人结结实实上了一课。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智多近妖,算无遗策。”
三小姐走到侧边单人沙发坐下,將热牛奶放在茶几上,美目中泛起浓厚兴味。
“是你提过的那位林博士。”
宋梓文点头,也不隱瞒,將密室里发生的內鬼疑云,以及林启那通犹如惊雷般的电话,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听罢,宋三小姐原本波澜不惊的眼底,再次掀起了涟漪。
她常年游走於中外名流交际圈,见惯了自詡风流的军阀公子,也看透了那些满嘴洋文实则腹內草莽的买办商人。
在这个时代,有钱的人往往粗鄙,有才的人往往穷酸,有权的人往往暴戾。
可这位林博士,听大哥的描述,手握巨资,精通宏观经济屠龙术,甚至还能把那些玩弄权术大半辈子的革命老將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种將金钱、权势与绝顶才学完美糅合的年轻人,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人物。
“对了。”
宋梓文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人杰公和廖公定下了。明天晚上在公馆,为林博士举办一场私人欢迎宴。內部聚会,可以带家属。你在美国留过学,想不想同去见识见识这位手眼通天的林博士。”
宋三小姐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去,自然要去。”
她不仅要去,还要看看这个把大哥折腾得如此失態的男人,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三头六臂。
次日,傍晚。
法租界环龙路,张静江公馆。
冬日的白昼短,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馆內外亮起了明亮的汽灯。
这场迎接南方未来最大金主和军工奠基人的晚宴,布置得堪称极度低调简朴。
没有包下豪华饭店,没有请戏班子唱堂会,甚至连正经的圆桌大宴都没摆。
整个一楼大厅被腾空,採用的是纯西式的自助冷餐会形式。
长条餐桌上铺著雪白的餐布,摆放著几样精致却寻常的西式糕点、冷切肉、水果拼盘,以及几瓶年份不错的法国红酒和英国威士忌。
这倒不是张静江捨不得花钱。
要知道,张静江出身南潯。
晚清民国时期,江南流传著一句俗语:“刘家的银子,张家的才子,庞家的面子,顾家的房子。”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南潯四象。
张家富可敌国,真要摆阔,把整个礼查饭店包下来连摆一个月流水席都不在话下。
但张静江是个纯粹的革命者,他毁家紓难,將大半家財全砸进了南方的革命事业里。
平日里粗茶淡饭,生活极其简朴。
这种刻意为之的低调,在当今这穷奢极欲的乱世,反而是一种最高级的政治姿態和人格彰显。
受邀前来的宾客极少,除了廖z愷、宋梓文、常凯申这三位专程来接人的特使,剩下的全是大本营安插在上海滩的几个核心联络人,加起来不过十几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