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朱沐英看著城楼上那个状若疯魔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朱元璋的手,举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面重逾千斤的鎏金杀伐令旗,此刻有万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挥下去!
只要挥下去,这五十万大军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整个金陵城!
朱沐英,徐达,蓝玉,常遇春……
所有敢於挑战他皇权的人,都会被碾成齏粉!
他朱元璋,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掌控一切的洪武大帝!
可是……
为什么,挥不下去?
朱元璋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到,虎賁卫的都督同知吴良,那个憨直的汉子,曾经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抱著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陛下,要不是英王殿下,末將这条命,早就撂在南蛮子的山里了!以后,只要殿下有令,末將万死不辞!”
他看到,鹰扬卫的都督僉事耿炳文,那个以沉稳著称的老將,在送来的战报中写道:“瀘州城破在即,臣已抱必死之心。幸得英王殿下千里驰援,解臣於倒悬,救我数万將士於水火。此恩,臣与鹰扬卫上下,永世不忘!”
他看到,龙江水师的左都督廖永忠,那个陪他从巢湖水寨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在自己儿子廖权的灵堂前,双目赤红,对著从北疆赶回来弔唁的朱沐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殿下,我儿能为您战死,是他的荣幸!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廖永忠的亲儿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皇帝,是天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最终还是会听他的。
可是现在,他不敢確定了。
他不敢赌。
拿什么赌?
拿这五十万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去赌?
贏了,大明元气大伤,边防空虚,北方的韃子,南方的蛮夷,会不会趁虚而入?
输了……
不,他不能输!
他朱元璋,怎么可能输!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悽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和恐惧,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城下嘶吼道:“朱沐英!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他们是咱大明的兵!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咱给的甲!”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大明的土地上!咱就不信,他们敢为了你一个藩王,背上谋逆的千古骂名!他们敢反了咱这个皇帝!”
他的声音,在承天门的上空迴荡。
听起来,依旧是那么的威严,那么的不可一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嗓音,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虚弱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