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头,看着坐在船尾、正把船桨横在膝盖上的父亲周国栋。
他不再划了,任由小船自己在湖面上漂荡。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船底轻轻磕碰水面的声响,以及远处岸上隐约的人声。
“爸,你干嘛啊?”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说都不说一声就把船划走了,妈和林叔他们还在岸上呢。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独断专行啊?一点都不问问别人意见——”
我噘着嘴,把脸别到一边去。湖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让我心头的烦躁稍稍被压下去一点,但那股子被强行拖上船的不满还窝在胸口。
父亲周国栋没有反驳我。
他坐在船尾,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摊从船板上渗上来的积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象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刚才那个电话……是单位打来的。”
我没说话,但耳朵竖了起来。
“昨天北湖区那边,挖地铁的时候,路又塌了。”
我撇了撇嘴:“又塌了?这两年都塌了两三次了,我们江城人都见怪不怪了。爸你至于为这个生气吗?”
父亲没有接我的话。
他依然低着头,看着船板上的那摊水,声音更低了:“本来我病了,单位要我提前内退。要是正常退,每个月退休费能拿八千。提前内退,只有五千。”
“那也能拿五千啊——”我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接下来的话像一块石头一样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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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内退都办不了了。”
我愣住了。
“塌方那里……绿地社区,是我们单位的盘。”他的声音象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公路一塌,社区房价直接跳水。本来之前有好几块地可以选,领导非得选靠北湖那块,说是湖景房能卖得高。现在房子还没卖完,房价就跌穿了,这个锅总得有人背。”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满了红血丝,象是昨晚没睡好,又象是刚刚在强忍着什么。
“我这一系的人……都要被处理了。”
“可是——”我急了,“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又不是你们挖塌的!”
“当初竞标的时候,有些地方做得不光彩。”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太多了。一查一个准。我们都要被追责。”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还有社保吗?”我找到自己的声音,说,“到时候就算没单位了,国家也会发钱的——”
“那才几个钱。”父亲周国栋打断了我。
他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动的反驳都要让人感到无力,“你妈那个食堂……早就被外包出去了。你没发现她已经好久没上班了吗?给她算断了,一次性3万补贴。咱们家三口人,都没了收入,我又是个无底洞药篓子,以后怎么活?”
我彻底哑了。
船在湖面上轻轻地荡着。
阳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
有风吹过来,把船头带偏了一个方向。
周国栋没有去调整它,就让它那么漂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我书架上,第二排,那本辞海你还记得吧?”
“记得……”
“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他说得很慢,象是在交代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那里头有三十万。我偷偷存的,本来是想给你结婚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