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缺钱的时候就拿出来用吧。”他没让我说完。
我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压了回去:“我不结婚了。先渡过家里的难关再说。反正我也快毕业了,我会找工作的。”
父亲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一张船板的距离,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那只手在我头顶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如果我不在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白水一样。
“对你妈好一点。”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那张嘴象是被缝住了一样。
父亲周国栋已经拿起了船桨,开始往回划。
他的动作恢复了平稳,一下一下的,水波在船尾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甚至还哼起了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自在。
我看着他弓着背划桨的背影,那句“如果我不在了”象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家都没心思钓鱼了。
上了岸,妈妈李美茹迎上来想问什么,但父亲周国栋已经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笑呵呵的表情,搂着她的肩膀说:“没事没事,就是跟儿子聊了聊人生。走走走,收拾东西回城了,这两天玩得挺开心!”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连我都差点相信了。
回城的车上,父亲开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里放的《水手》大声唱着跑调的副歌,一边跟副驾驶座的妈妈李美茹聊这两天农家乐的趣事。
他说林叔钓的那条鱼还没他鞋大,说农家乐的柴火灶炒的腊肉确实香,说下次带她去城西那家新开的铁锅炖尝尝。
妈妈李美茹被他逗得一直在笑。
我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一言不发。
——
第二天一早,父亲穿上了那件好久没穿的深蓝色夹克,说要回单位办点事。
“办病退的手续嘛。”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朝厨房里正在洗碗的妈妈李美茹说,“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李美茹头也没回:“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他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那扇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
中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妈妈李美茹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袋毛豆,手边放着一把剪刀。
她低着头,一个一个地剪掉毛豆两头的尖角,动作麻利而熟练。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档午间综艺节目,笑声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