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烟从帘后取出一枚青色骨牌。
骨牌不是通行令,上面也没有名字,只有一幅很浅的水门图。
图上三道水纹交叠,中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一片看不清的黑色。
骨牌边缘有明显磨损,却被保存得极好。
“沉鳞道的残图。”绯烟道,“玄牝水门不在青丘王城,也不在晦灯关。你若跟着龙鳞令乱走,会先落入虎族和鬼市的夹缝里。沉鳞道是青丘还能勉强掌握的一条近路,但它已经多年不启,沿途有多少禁制、多少水妖暗哨,我也不能完全保证。”
陆铮看着那枚骨牌,没有接。
“你给我路,总要我替你做事。”
“自然。”绯烟道,“我不白送路,也不喜欢把交易说成恩情。你若去沉鳞道,替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绯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龙渊旧族,是否还有活物。”
照祭楼里的青灯轻轻晃了一下。
陆铮神色终于变了。
绯烟看见他的反应,眼底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更深的凝重。
“看来你也想知道。”
陆铮道:“如果有,对青丘意味着什么?”
绯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握着骨牌的手微微收紧,左腕那圈黑色丝带被袖口牵开一线,露出下面一道极淡的旧痕。
那痕迹很细,不像刀伤,更像被某种刻印反复灼过。
她很快把袖口压回去,神色也重新恢复平静。
“意味着青丘这些年守着的规矩,可能不是全部真相。”她道,“也意味着虎族想夺的主碑,天界想压住的水门,以及青丘一直不肯让绯月知道的名字,都会被重新翻出来。”
陆铮看着她。
绯烟没有继续解释。
就在这时,照祭楼侧门外传来轻微动静。
绯烟侧目:“进来。”
门外狐卫低头而入,身后跟着绯月。
绯月换了一件干净的浅青外袍,发间银铃已经取下,整个人看起来比晦灯关时安静许多。
可她脸上的苍白还没有褪尽,眼底也仍压着刻命碑夜鸣时留下的那些东西。
她先看见陆铮,随后看向绯烟,低声道:“母亲。”
绯烟看着她,没有立刻责备,也没有问她为何深夜跑去听骨馆。她只是平静开口:“你今晚看见了很多东西。”
绯月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是。”她低声道,“我看见了听骨馆,看见了祭额不足的孩子,也看见了刻命碑上浮出的名字。”
绯烟看着她:“那就记住它们。青丘不是照祭楼里这些摆得整整齐齐的骨牌,也不是王城里这些不会沾泥的石阶。晦灯关、废签沟、听骨馆、厉獠那样的虎族压关使,还有那些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弱族孩子,也都是青丘。”
绯月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
“既然那些也是青丘,母亲为什么从前不让我看?”
绯烟没有立刻回答她。
她望着绯月,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母亲才会有的东西。
那不是温柔,更像一种被压得太久的疲惫。
可那点疲惫只出现了一瞬,便又被她身上的王袍、青灯和八尾影子压了回去。
“因为看见不是最难的事。”绯烟道,“绯月,很多人年轻时都以为,只要亲眼看见苦难,就有资格改变苦难。可你今晚也看见了,陆铮斩断一条祭链,那个孩子便能暂时回到听骨馆;可废签沟里仍然会滚出他的名字,刻命碑上的账也不会因为一条链断了就消失。你若只知道愤怒,便会被别人牵着走;你若只知道怜悯,便会被这座妖界一点点压垮。”
绯月声音发颤:“那就只能一直这样吗?明知道它不对,也只能说它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