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秀莲嫂应该问的。
她是介绍人。
村里人介绍大夫,事后总要问一句“管用不”,“好了没”,是关心,也是确认自己的推荐没出错。
但秀莲嫂一个字也没问过。
小娥从诊所出来以后,在河边碰见秀莲嫂好几次,秀莲嫂照常跟她聊天,说闲话,开玩笑,但从来不提陈医生。
就好像她自己忘了她说过那句话。
小娥知道她没有忘。秀莲嫂这个人,记性好得很。去年谁家借了她一碗米没还,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忘了。她是不想提。
为什么不想提?
小娥把酱油瓶子重新抱好,站起来,继续往回走。这个问题跟着她走了一路,像鞋底上粘了一块口香糖,走到哪儿粘到哪儿。
又过了几天,小娥去河边洗衣裳,碰见了马秀英。
马秀英是马大勇的老婆,四很赞哦,瘦高个,脸很窄,颧骨高高的,眼睛总是低着看人。
她是那种不喜欢说话的人,河边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时候,她就蹲在最边上默默地洗,偶尔抬起头来笑一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
小娥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不是不喜欢她,是两个人性格太像了——都不爱开口,两个闷葫芦碰在一起,只有沉默。
但这一次,马秀英主动挪到了她旁边。
“你去过陈医生那儿了?”马秀英问。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娥的手顿了一下,棒槌停在了半空中。“去过。咋了?”
“没咋。”马秀英低着头继续搓衣裳,“你那个病,好了没?”
“好了。”
“做了几次治疗?”
三次。小娥差点脱口而出,但她咬住了嘴唇。“就是拿了几副药。洗洗就好了。”
马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小娥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切,是确认。
像两个人在人群中忽然对上了一组暗号,确认了彼此是同一种人。
然后马秀英低下头继续洗衣裳,再也没有提这件事。
小娥蹲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马秀英问的不是“陈医生开的药管不管用”,她问的是“做了几次治疗”。
她知道有“治疗”这回事。
她知道那不止是拿药。
她也去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小娥脑子里劈了一下。马秀英去过。马秀英知道。马秀英选择了沉默。
小娥把衣裳匆匆洗完,端着盆子快步走回家。
一路上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马秀英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是不是也躺在那张检查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