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被我询问的同学,脸上都是真切的关切和困惑。
“陈小羽同学还好吗?我们都很想她。”
“小羽人特别好,总是耐心给我讲题。”
“希望她能早点回来上课……班长位置还给她留着呢。”
我后来又问了不少人,从她同桌到平时一起玩的女生,甚至几个偷偷喜欢她的男生。
没发现谁对小羽有半点恶意。
她向来人缘极好,像个小太阳,温暖又不刺眼。
大家都真心盼着她回来。
这结果让我心里更堵得慌——如果是因为被欺负,至少还有个明确的敌人可以去对抗;可现在,敌人是她自己,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我连拳头该挥向哪里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听到爸妈压低的谈话声。我下意识停下脚步,躲在墙后。
“小羽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是爸的声音,带着疲惫,“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我们夸她,她就更拼命……”
“也许是我们给她的期待太重了。”妈的声音有些哽咽,“总跟她说‘你是我们的骄傲’,她是不是觉得……不能让我们失望?”
“以后……对她温柔点吧。别提学习,别提学校,她想干嘛就干嘛,只要她开心点……”
我悄悄退回房间,心里沉甸甸的。原来爸妈也在自责。
从那以后,爸妈对小羽近乎纵容。
不去上学不问,作业不写不管,她想帮忙洗碗扫地,也被温和而坚定地劝住:“不用你做这些,去休息吧,看看电视也好。”饭菜端到她房间,水果洗好切好,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她。
家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氛,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哥,你不觉得吗?”深夜,小羽溜进我房间,挨着我坐在床沿,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手指绞着睡衣下摆,“爸妈最近……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有点害怕。”
“说我不用再努力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空,浮在脸上,不达眼底,“可我明明……也没在努力什么啊。我现在连起床都要耗掉半天力气。”
“……难受吗?”我问得干巴巴的。
“……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下去,“特别难受。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还拖累大家。”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我伸手,不太熟练地拍了拍她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懂。
小羽从小到大都是拔尖的那个,是“别人家的孩子”,是爸妈的骄傲。
如今连最普通的事——按时起床、出门上学、完成作业——都做不好,她心里那道坎比谁都高。
可偏偏所有人都在对她说“没关系”、“不用勉强”、“你已经很好了”,这份小心翼翼的好意像柔软的棉花,包裹着她,却也让她喘不过气,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
谁都没错。
爸妈没错,他们只是太爱女儿;小羽没错,她只是病了;我也没错,我只是想帮忙。
可事情就是拧巴成了这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小羽啊,大概就是太不会“活”了。
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总想着用笑容回应所有人的期待,把压力都默默吞进肚子里。
结果弦绷得太紧,“啪”一声,自己先断了。
“哥,”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有你……别变,行吗?别像爸妈那样,把我当病人。你就……还像以前那样,该骂骂,该笑笑。”
“我不变。”我说,语气尽量平稳,“我还是你哥,烦人又普通的哥。我会一直在。”
“……嗯。”她把脸在我肩上埋得更深了些,“谢谢哥。”
——转眼一年过去。四季轮回,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秃,秃了又冒出嫩芽。
小羽还是没回学校。
除了定期复诊——每两周一次,雷打不动——几乎不出门。
从前健康的小麦肤色,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褪成了病态的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