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和十八年,暮秋。
內务府新收了一批杂役太监,总共二十来號人,年龄从八九岁到二十出头不等,鱼龙混杂地挤在西侧院的通铺房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著霉味和劣质皂角的气息,通铺上的草蓆又薄又硬,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管事太监姓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往门口一站,那双三角眼扫过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都给我听好了,入了宫就是宫里的人,守宫里的规矩。杂役房归我管,我的话就是规矩,明白了没有?”
一片唯唯诺诺的应声。
刘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派活计。
扫院子、倒夜香、劈柴担水,最苦最累的活都归新人。
他一个个点名,点到谁谁就应一声,然后被领到相应的铺位。
“赵高。”
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少年抬起头来。
他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麵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上前一步,躬了躬身,动作不紧不慢,说不上多恭敬,但就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太监多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像那些一进宫就嚇得腿肚子转筋的怂货。
他没多想,隨手一指最靠墙角的铺位:“你睡那儿。”
赵高应了一声,拎著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走过去坐下。
他盘腿坐在草蓆上,脊背挺直,目光平缓地扫过整间通铺房,把每个人的位置、神態、动作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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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远不像表面上那么波澜不惊。
赵高记得自己死的时候。
咸阳宫的大火,秦王子婴的剑,还有那个在歷史书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自己。
指鹿为马的中丞相,大秦帝国的掘墓人。
那些记忆清清楚楚地装在脑子里,连同他半辈子在秦始皇身边伺候的经验、和李斯勾心斗角的手段、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心机,一样不少。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穿著粗布短褐,躺在宫门外等候挑选的人群里。
赵高花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接受了现实。
他前世从一个小小的中车府令爬到权倾天下的位置,靠的就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冷静下来的本事。
重活一世,从一个杂役太监干起,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他前世刚入宫时的起点,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这一世他十二岁的身体里装著一颗五十岁的老辣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