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三日。
大报恩寺的晨钟敲过三巡,山门刚开,便已有香客三三两两拾级而上。
寺中知客僧合十相迎,香火的气息混著早春潮湿的空气,在大雄宝殿前繚绕不散。
藏经阁东首有一间小小的禪房,窗明几净,案上供著一盏清茶、一函《楞严经》、一部翻旧了的《左传》。
禪房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僧人,法號道衍,在寺中掛单已有三年,平日里除了为香客解签,便是闭门读书。
寺中僧侣都道这和尚学问极好,性子却有些古怪。
他不穿袈裟时,总爱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旧僧袍,远远看去不像出家人,倒像个落了魄的读书人。
此刻道衍正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卷《左传》,目光却不在书上。
昨夜三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佛陀,没有菩萨,只有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紧不慢,不喜不悲,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天穹之上垂落下来,穿透了他的颅骨,直接烙印在他的魂魄深处。
声音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他前世是姚广孝,靖难之役的总设计师,黑衣宰相,永乐大帝麾下第一谋士。
第二,与他一同被召唤至此的还有两人,王安石,苏軾。
他们前世的功业、性格、结局,也一併被灌入他的脑海之中。
第三,他们三人此生效忠的对象是当朝九皇子,一个八岁的孩子。
道衍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茶汤滑过喉舌,让他从昨夜那场匪夷所思的仙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当然知道仙人託梦听起来有多么荒诞不经,但他更知道自己此刻头脑中的那些记忆是千真万確的。
王安石变法图强,苏軾旷达千古,这些细节绝非他自己的学识所能编造。
他前世谋划靖难之役时,靠的便是在纷乱如麻的局势中找出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而此刻他手中的线头只有两根:第一,仙人存在,那场梦是真的。
第二,他这辈子要为九皇子效力。
至於九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效忠、他们的君臣缘分该如何开始。
这些都不是眼下该想的事。
眼下该想的只有一件:来年春闈。
道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早春的寒气扑面而来,禪院中的老梅正在落花,花瓣铺了一地,无人打扫。
他望著那满地落花,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前世他以僧人身份谋划天下,这一世仙人也给他植入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身份,大报恩寺掛单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