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会一辈子当和尚,但眼下这身僧袍是极好的掩护。
大报恩寺是大周皇家寺院,常有达官贵人来上香礼佛,他借著解签之名已经在寺中结交了好几位朝中官员。
虽然品级都不高,但官场上的消息却是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有了这些消息,他就能提前摸清楚大周官场的基本格局,为日后入朝布局。
他正出神间,禪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清朗的嗓音:“道衍师兄!道衍师兄!后山的桃花开了,走走走,隨我去看看!”
道衍转过身来。
门口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青衫磊落,手持摺扇,脸上掛著三分疏狂七分洒然的笑意,正是寄居在寺中的游学书生苏軾。
与他同来的还有另一个青年,身著灰色布袍,面容清瘦,神色端凝,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苦读寒窗的书卷气。
京郊王家庄的私塾先生王安石。
道衍看看门口的两个年轻人,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仙人將我们三人聚在一处,確实是一步好棋。
这座大报恩寺就是他们的起点。
桃花確实开了。
后山半坡上的桃林,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地压了满枝,山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三人的肩上、袖上、发间。
苏軾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吟诗,兴致来了便摺扇一展,把飘到面前的花瓣扇得四散飞舞。
王安石走在最后,神色依然板正,对扑面而来的桃花美景视若无睹,倒是在低头沉思时差点撞上一棵歪脖子老松。
道衍走在中间,不紧不慢,偶尔伸手接一瓣落花,端详片刻再轻轻弹开。
走到桃林深处一座石亭中,苏軾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满足地长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道衍和王安石,忽然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道衍,又指了指王安石,最后指了指自己,压低声音说道:“我们重活这一回,仙人安排我们在一处,总不会是让我们来赏花的吧?”
此言一出,石亭中的气氛登时变了。
桃花还在飘,山风还在吹,但三人的神色都已不是方才那副悠閒的模样,隱隱有了几分上辈子在朝堂和战场上歷练出来的锐利与沉稳。
王安石率先开口,目光直视苏軾:“仙人託梦给我,除了你二人之外,还说了另一件事,我们的主子,是当朝九皇子。”
“八岁。”道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將手中的花瓣轻轻放在石桌上,“大周立国三百年,十七位皇子中年纪最小的那一批。”
“无母族,无师承,无妻族,標准的『三无』皇子。”
“住在偏殿里,日常除了给皇后请安便是读书写字,据说性子怯弱,见人就低头。”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经文,但王安石注意到,道衍说“无母族、无师承、无妻族”这六个字时。
指节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篤定,不像是在陈述劣势,倒像是在盘点一笔被人遗漏的宝藏。
苏軾收起摺扇,在掌心敲了敲,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大半。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无母族代表没有外戚掣肘,无师承代表没有门阀包袱,无妻族代表没有利益捆绑。”
“你们不觉得,这比那些身边围了一圈势力的皇子更让人放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