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过了三巡,点心吃了一半,雷履泰终於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孟启年面前。
孟启年低头一看,不是战书,不是抗议,而是一份合作方案。
和盛源布庄业务与丰亨布庄交叉参股的合作方案。
孟启年捏著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接不接受。
丰亨布庄的问题他自己最清楚,和盛源如果肯把票號渠道分一杯羹给他,那是雪中送炭。
他是在等雷履泰开出条件。
雷履泰的条件很简单:交叉参股,和盛源占丰亨布庄两成股份,丰亨布庄占和盛源布庄业务两成股份。
双方互相开放进货渠道和销售网络,票號渠道向丰亨布庄全面开放。
只有一个附加条件,丰亨布庄必须切断与隆盛票號的所有业务往来。
孟启年沉默了很久。
隆盛票號是丰亨布庄多年的老搭档,两家东家还是儿女亲家,切断往来不仅伤筋动骨,更伤情面。
但他也清楚,隆盛票號这些年吃他的利差越来越高,去年甚至卡了他一笔货款的匯兑期限,害得他差点在江南供货商面前失信。
他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反问道:“和盛源票號能给我什么条件?”
雷履泰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不高,但像算盘珠子落地一样清脆利落:“匯兑利差比隆盛票號低一倍,单这一项,贵號每年至少多赚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字,不夸张,但足以让孟启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此外贵號下游的成衣作坊、染坊,若有资金周转之需,和盛源票號优先放款,年息比市面低两厘。”
孟启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觉得喉咙还是发乾。
他身后那两个帐房先生早已按捺不住,凑上来一左一右地看那份方案。
越看越心惊,这哪是合作方案,这分明是一份量身定做的生意诊断书。
丰亨布庄所有的软肋,渠道窄、回款慢、供货商被撬、利差被卡,都被这份方案一一对症下药地解了。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郑重其事地向雷履泰拱了拱手。
雷履泰也站起来回礼,心里明白,这第二颗铁钉,也钉进去了。
然而最见真功夫的,是毛鸿翽去安西侯府的那一趟。
安西侯曹骏是四侯之中最低调的一个,治军以稳著称,极少在朝堂上公开表態,也极少在商场上亲自露面。
但京城的商界大佬都知道,隆盛票號能在票號行业呼风唤雨,靠的不只是大掌柜孙百年的本事。
更是安西侯府每年数十万两军餉存银的支撑,那是隆盛票號压箱底的镇號之宝。
要摆平隆盛票號,必须先摆平安西侯府。
要摆平安西侯府,靠钱是不够的。
曹骏不缺钱,安西侯府的军餉存银在京城票號里是出了名的稳定,光这笔存款一年给隆盛带来的利差就有上万两。
他也不缺面子,侯爵之尊,军中宿將,门生故吏遍布西北边军,权位比大多数尚书都稳当。
这样的人,你拿钱去砸他,等於拿肉包子去打狗。
狗吃完了还嫌你包子小。
但安西侯府有一个软肋,这个软肋藏在侯府深处,寻常商贾根本无从知晓,更不可能拿它来做文章。
而毛鸿翽之所以是毛鸿翽,就是因为他拿到了这个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