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没从太傅府的竹林间散尽。
老僕便来稟报,裴中丞到了。
孔衍放下手中那本翻旧了的《孟子》,起身整了整衣冠,亲自到书房门口迎接。
两个老臣在院中相见,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互相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一同步入书房。
老僕送上两盏新沏的龙井,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將门虚掩上。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和茶盏中裊裊升起的白雾。
裴度坐在孔衍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太傅今日召裴某过府,想必不是为了品茶。”
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秤量才放出来。
孔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案头拿起那三份策论抄本递了过去。
裴度接过,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便又放下了。
他今日来太傅府,本也带著同样的心思。
春闈放榜之后这三人的策论在文官中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姚广孝那篇《论边防之要在实边与安民》。
连內阁几位大学士都在私底下议论,说此人文风不似儒生,倒像是带过兵的。
裴度在都察院待了十二年,养成了一个习惯,越是风头正盛的人,他越要看仔细。
“裴某今日来见太傅,正是想听听太傅对这三人的看法。”
裴度將茶盏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太傅阅人无数,这三人的策论想必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
孔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沉吟了许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几丛被晨雾笼罩的修竹上,又像是在透过竹子看更远的地方。
“子瞻之才,如江河流泻,文章天成,其人才情旷达,心性磊落,是个做名臣的好苗子。”
“然其人性情过於外放,不擅藏锋,若遇明主可为一代文宗,若遇暗流则易折。”
孔衍先评苏軾,语气中带著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惋惜。
然后他提到王安石,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加快,“介甫之锐,如新发於硎的刀锋,其才在实务,其志在变法。”
“此人若放在地方上做一个知府,不出三年便能將一个穷县变成富县。”
“若放在朝堂上主持变法,则利弊参半,利在能破旧立新,弊在过於刚硬,不知变通。”
“用得好是国之利器,用不好便是双刃剑。”
裴度微微頷首,太傅对苏軾和王安石的评价,和他自己阅卷时的感受基本一致。
但他知道,孔衍还没有说到最核心的那个人。
果然,孔衍的手从扶手上移开,端起了茶盏,却没有喝。
只是用杯盖轻轻拨著浮在面上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至於道衍……”孔衍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此人策论,字字珠璣,无一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