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裴中丞,你可曾见过哪个游学书生的策论里,既能精確到西北各镇驻军的具体数目,又能详列羌人降户的编管安置数据?”
“这不是在书斋里读万卷书能读出来的,也不是游学四方能见识到的,这是运筹帷幄之才。”
“此人若只为翰林修撰,大材小用,若入內阁,则朝堂格局或將重写。”
“然我最不放心的,也正是这一点,这样的人才,为何此前寂寂无名?”
“他师承何人?”
“何人举荐他赴考?”
“他在大报恩寺掛单三年,期间与何人往来?”
裴度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茶,动作不紧不慢。
孔衍这番话里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了要害,但他在意的侧重点与孔衍略有不同。
孔衍关心的是姚广孝的来歷,而裴度关心的是姚广孝的立场。
“太傅所虑极是,此人在策论中多次引前朝王佑安的《屯田疏》,其论述边防之格局亦与王佑安一脉相承。”
“然王佑安当年以刚直著称,不结党、不营私,也因此得罪了满朝权贵,最终被贬。”
裴度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此人之策论虽冷静过人,但裴某反覆细读,通篇上下,无一字依附朝中任何一派。”
“看不出他背后有人,裴某阅卷无数,在都察院弹劾过的人也无数,见过的策论无不高高在上、空谈义理。”
“真正能在策论中写出『实边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这种话的人……”
“要么是自己亲身经歷过边防实务,要么是有极深厚的家学渊源。”
“此人寒门出身,显然不是后者。”
他顿了顿,將话挑明,“太傅所疑,亦是裴某所疑,但裴某的结论与太傅不同,裴某以为,此人可用,但须先察而后用。”
“裴中丞的意思是?”孔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必急於將他拉入任何一方,也不必急於將他排斥在外。”
裴度又端起茶盏,这一次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將茶盏稳稳地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此三人眼下皆在翰林院观政,翰林院是清流之地,也是观望朝堂的最佳位置。”
“太傅与裴某,不妨各派一二人暗中观察,看看他们在翰林院中读什么书,与什么人来往,写什么文章,议什么事。”
“日久见人心,待观政期满,他们的心性、立场、能力,自然水落石出。”
“届时太傅若要取之,裴某若要察之,皆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说完这番话,与孔衍对视良久,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微微点头。
孔衍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笑意,他端起茶盏,向裴度虚敬了一下。
“裴中丞不愧是都察院的柱石,看人论事,滴水不漏。”
“既然裴中丞也看中了这三个年轻人,那我便不客气了。”
“苏軾性疏旷达,我有意收他为门下弟子,以文脉相承。”
“王安石实务之才,我会向吏部举荐他在户部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