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翰林院的典籍中寻找前朝边防实录,与都察院的清流官员保持君子之交。
苏軾以太傅关门弟子的身份广结文坛人脉,將才名转化为实打实的声望。
王安石则巩固他在户部和地方实务上的影响力,等待时机。
最后,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到一个谁也绕不开他们三人共同表態的局面出现,那时三人的身价便不是今日可比。
苏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他看著姚广孝,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说状元郎把朝堂算计成了菜市场,还待价而沽,隨后又补了一句,说他喜欢这个比喻。
他前世就是吃了不会待价而沽的亏,早早站了司马光的队,结果一生被新旧两党反覆排挤,这次他学乖了。
王安石的目光停在苏軾衣襟上別著的那支太傅府新折的竹枝上。
那是孔衍在书房里亲手摺给他的,说是翰林院多尘垢,养一养眼。
王安石当然知道这竹枝的分量,有太傅这尊大神在,苏軾的內阁之路是妥妥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皇子替他铺路。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没有任何不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軾没有否认,也没有得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那支竹枝,竹叶还带著太傅府晨露的潮润,想起今日师父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子瞻,文修之道不在与人爭长短,在与天地爭正气。”
他知道自己確实比两位同僚多了一份幸运。
但他更知道这份幸运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庇护那些没有这么幸运的人。
他重新抬起头来看著王安石:“介甫,太傅能给我的,將来也能给你。”
“你那篇田赋策论太傅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说了四个字,『此人可惜』,可惜你不是他的弟子,但你放心,太傅不抢人,裴中丞在都察院盯著你呢。”
王安石愣了一瞬,隨即微微动容。
裴度,左都御史,八品文修,清流文官的第二號人物。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裴度注意,但苏軾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太傅在私下里对裴度提过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硃笔,把面前那份田赋档案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板正。
“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还有半摞档案没批完。”他的话虽然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姚广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拉开门閂,推开门时回头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春闈放榜之后,京城的朝堂就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
“皇子们忙著拉人,大人们忙著站位,你我三人就是这三只被盯上的肥羊。”
“肥羊要想不被吃掉,要么跑得比狼快,要么自己长出角来,眼下跑是跑不掉了,那就长角吧。”
他拉开门,暮色从庭院中涌进来,將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苏軾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王安石一眼,忽然咧嘴一笑,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龙井又晃了晃:“热水烧好了,过来喝茶。”
王安石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手中的硃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平时略大的墨点。
暮色渐深,翰林院的廊灯次第亮起。
庭院中那几株新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著什么。
值房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
在这座看似清静的衙门深处,三个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正在用他们的方式,为即將到来的风暴悄悄做著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