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婉寧就站在那棵最老的龙游梅下,披著一件大红的斗篷。
手里捏著一枝刚折的红梅,正踮著脚去够更高处的一枝。
她的丫鬟远远看见苏軾走过来,识趣地退到了梅林外面。
苏軾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看著她踮起脚尖够梅枝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王弗也喜欢梅花。
每年冬天都要在院子里剪几枝插在瓶里,说梅花不畏寒,是花中最有骨气的。
曹婉寧终於够到了那枝高处的梅花,转过身来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先是微微一惊,然后认出是他,脸颊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她手里的梅花还艷。
她慌忙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苏修撰,你怎么来了?”
苏軾看著她那双因羞涩而微微垂下的眼睛。
看著她手里那枝红梅和她身后那株苍劲的老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崩塌,而是像冰河在春天慢慢化开,一点一点。
悄无声息,但每化开一寸,都让整条河流的流速加快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曹婉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那株老梅的树干上。
手里的红梅掉在雪地上,溅起一小蓬雪雾。
他弯下腰將那枝红梅捡起来递还给她,然后看著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小姐,苏某心里有一个人,她陪了苏某很多年,苏某从未忘记过她。”
“今日之前,苏某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娶,但方才在梅园外,苏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念旧不是过错,但沉溺於旧事便是错了,她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苏某孤零零一个人过一辈子。”
“小姐若愿意等,等苏某將旧事妥善安放,苏某愿以余生相报。”
曹婉寧怔怔地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著那枝红梅,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得像是怕惊落树梢的雪。
她说她愿意等,等多久都行。
她在赏梅宴上看到苏修撰写的诗,就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心里有光。
苏軾低下头,看著那枝被她攥在手里的红梅,又看著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他平时那样恣意飞扬,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厚实而温暖。
“小姐,你方才说梅花是有骨气的花,其实你比梅花更有骨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曹婉寧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婉寧,谢谢你。”
曹婉寧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坑。
也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一股淡金色的气柱从苏軾头顶冲天而起,穿透了梅林上方的天幕。
那不是武者的气血之力,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浩然正气。
气柱比他在太傅府突破六品时更加磅礴,金光中隱约有无数文字在流转飞舞。
那是他前世今生写过的所有诗词,每一首都化作了一枚淡金色的符文,在他周身缓缓旋转。
他的心境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