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林中空地,剑光如月,身形如影,每一次挥洒,都带起一阵细雪,与月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剑舞,已颇有几分苏凝霜的风采。
他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月下清晰可见。他回头望向不远处一直静静看着他的苏凝霜,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喜悦。
苏凝霜立于月下,一袭白衣胜雪。她看着他眼中熠熠生辉的神采,也不由得为他高兴,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
那一笑,仿佛让整个不语谷的月色都为之失色。
凌云霄看得痴了。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在这片寂静的天地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抚上她那因寒气而微凉的脸颊。
苏凝霜娇躯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他缓缓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微凉却柔软的樱唇。
苏凝霜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猛地想起了在听涛山庄深处,自己抱着他濒死的身体,在那绝望之中,印下的那个带着血与泪的吻。
那时,是诀别;此刻,他唇上的温度真实而灼热,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她缓缓闭上双眼,生涩地回应着。
一吻过后,二人相拥无言。唯有彼此急促的心跳,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清晰可闻。良久,凌云霄轻声唤道:
“凝霜……”
他第一次没有再叫她“师姐”。
苏凝霜将脸埋在他温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凌云霄似是鼓足了勇气,犹豫着问道:“凝霜……是你的本名吗?”
苏凝霜抬起头,月光映着她微晕的脸颊,她轻轻颔首:“是。瑶光姐姐说,我姓苏,因为是在姑苏城外的雪地里捡到我的。”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名凝霜,是希望我能如霜雪般纯净,却也……不要像霜雪那般,轻易消融。”
凌云霄听着,心中怜惜,却又生出一丝困惑,竟傻傻地问道:“既然是你的本名,那瑶光为何又说,这是你在天机阁的代号?”
这个问题,如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方才温馨的氛围。
苏凝霜脸上的那一丝暖意瞬间褪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对天机阁而言,我们又何尝有真正的名字?代号,不过是方便他们区分我们这些……工具罢了。”
她看着凌云霄那因自己的话而变得沉痛的眼神,继续道:“天机阁主神秘莫测,据说修为已臻化境,却从不理凡务。阁中大小事务,皆由天机使代办,本代天机使,便是瑶光姐姐。天机使之下,便是你我这般的『行走』,负责执行任务。在这之下,还有有无数『接引』,如蛛网般遍布天下,负责联络、刺探,接应你我这般的『行走』。而在最底层……还有一群更为可怜的人,她们叫『花奴』。她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工具。”
“花奴……”凌云霄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沉重。
他想起了红拂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了她记忆中血与火的过往。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摄魂令”,摩挲着上面复杂的纹路:“原来……这就是花奴。我……我用这枚令牌,操控着她,杀了一个本不该死的英雄……我毁了她,也毁了我自己……”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痛苦,仿佛又回到了凉州的那个夜。
苏凝霜看着他痛苦自责的模样,心中一痛。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令牌的手上,柔声道:“这并非你的罪过。天机阁的命令,你若不接,也会有别的『行走』去。你无需为此自责,你也是身不由己。我……反倒该谢你,若非你接下『摘星令』,我早已……”
她沉默了片刻,竟也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摄魂令”,令牌在她白皙的掌心,泛着幽冷的光。
“其实……我也有一个。”
凌云霄看着她手中的令牌,回想起红拂在“幽闭阁”所受的种种折磨,不由得一阵心悸,感慨道:“不知又是哪一家的可怜人,被迫将自己的命魂投入其中,成了别人手中冰冷的工具……”
他这句发自肺腑的同情,彻底击溃了苏凝霜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涌上了难以抑制的悲伤。
“她叫柳青眉,是江南织造使柳大人家的千金。她本是个不谙世事、只知琴棋书画的娇弱女子。只因她父亲写了一首怀念前朝的诗,便被构陷,满门抄斩。她虽保住了性命,却被送入了幽闭阁,那双本该抚琴作画的手,却在日复一日地缝制人皮灯笼……”
苏凝霜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水汽氤氤:“一年前,我与她奉命去执行一次任务,是……栽赃一位忠良。事成之后,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她不想再做这等违心之事,求我杀了她。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将手中的令牌握得更紧了。
凌云霄怔怔地看着她,他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深沉的痛苦与挣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最后……她的那一缕命魂……”她的声音极轻,却如惊雷般在凌云霄耳边炸响,“我便私下还给了她。此事……就连瑶光姐姐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云霄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防备的信任,更读懂了那份甘愿与他一同背负罪孽、共赴深渊的宿命相托。
心中所有的震撼、感动与怜惜,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情潮。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