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依旧清冷,却不再是死寂的玄冰,而是一片初春解冻的湖面,冰层之下,已有暖流在无声地涌动。
她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凌云霄闭关的静室,没有留下任何言语,只是将所有的心绪,都化作了转身时的那一抹孤寂背影,决然地融入了谷外那片灰白色的茫茫天地之中。
又过两日,雪已深积。不语谷最深处的崖畔,一座三面凌空的“听风阁”内。
山风自谷底呼啸而上,穿过阁中镂空的冰裂纹雕窗,发出如龙吟般的呜咽。
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光洁如镜的墨玉地面上,只简单地摆着一方案几,一张棋枰。
几上一只古朴的青瓷瓶,瓶中斜插着一枝刚刚绽放的红梅,殷红如血,傲骨铮铮,为这极致的清冷添上唯一一抹艳色。
瑶光便独处于这呼啸风声之中。
她今日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色宫装长裙,裙上未绣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根银丝绦带,愈发衬得她身姿孤高,曲线惊心。
她临窗而立,负手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林,目光的焦点,却仿佛早已越过了这片山谷,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她那双一向锐利的凤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意识到的焦躁。
“大人,人已带到。”一名青衣侍女的声音自阁外传来。
“让他进来。”瑶光的声音如常的清冷。她转身回到案几前,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冰凉的白子,却只是在指尖摩挲,并未落下。
凌云霄大步流星地走进阁中,他见瑶光在此,拱手道:“瑶光使者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瑶光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心影剑》,练得如何了?”
凌云霄不明其意,只得如实回答:“师姐倾囊相授,已初窥门径。”
“嗯。”瑶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你看这盘棋,”她用那枚白子轻轻一点棋盘,“黑子看似勇猛精进,招招抢占先机,却因少了一子策应,如今已陷入死局,动弹不得。一步错,满盘皆输。愚蠢的棋手,总会高估棋子的价值,却低估了棋盘的残酷。”
凌云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条被围困的黑龙,在白子的绞杀下左支右绌,情势岌岌可危。
他心中猛地一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黑子……你是说……师姐她?!”
瑶光并未直接回答。
“她是一柄好剑,锋利,坚韧。”瑶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器物,“但再好的剑,若无人执掌,终究也只是一件死物。尤其是当这柄剑,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话,如这崖顶的风,冰冷刺骨。
“阁中传来消息,”她终于转过身,那双摄人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凌云霄,
“黑风山那边,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万魔宗似乎早有防备,增派了人手。”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飘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风雪,声音低了几分,仿佛是在自语:“她功力未复,孤身一人……终究是冒险了些。”
这句带着一丝个人情绪的话语,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又立刻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掩饰了过去:“阁主的意思,让你也去一趟,以为接应。此事实在不容有失。”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到凌云霄面前。那玉符通体冰蓝,中心处一点朱砂红,仿佛一点心头血。
“此乃『子母感应符』,百里之内,捏碎此符,可感知对方位置。”她的声音已再次恢复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戮,而是成为她的『影子』。在她犹豫时,你要替她决断;在她心软时,你要替她挥剑。我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结果,而不是两件破碎的工具。”
凌云霄接过玉符,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他再无疑虑,只一个
“好”字,便领命而去。
听风阁内,再度恢复了死寂,只余下风声呜咽。
瑶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缓缓走回棋盘边,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纤纤玉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轻轻地落在了那条被围困的大龙最关键的“眼”位上。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她看着这盘起死回生的棋局,罩着面纱的脸上,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只是那双凤眸深处,一抹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
河北,黑风山麓,废弃的前朝烽火台。
这座孤峭的军事建筑,建于山脊尽头,三面是陡峭的山壁,直坠入下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茫茫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