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的林枫却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老仆的衣领,双目赤红,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那老仆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督大人……他、他竟在府中设下私宴……说夫人医好了他的命,便是他的再生父母……这身子,理应由他……由他尽孝……小的们拼死抵抗,都被打杀了……夫人……夫人被他们绑进轿子里抬走了啊!”
“轰——!”
林枫只觉脑中一声巨响,眼前的世界瞬间化为一片血红。
他因极致的愤怒与震惊而踉跄后退,无意间撞翻了身后的药架!
只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数百个装着珍贵药材的瓶瓶罐罐霎时间碎了一地。
而孟元,这位一向温文儒雅的读书人,从始至终都未曾发出一句怒吼,一句哭喊。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穿过门窗,穿过雨幕,死死地盯着遥远的北方,仿佛要将那座囚禁了爱妻的魔窟,用目光烧成灰烬。
良久,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一向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猛地弯下腰,“哇”的一声,一口殷红的心头血,尽数喷在了那散落一地的珍贵药材和瓷器碎片之上。
接下来的记忆,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奔走。
记忆的碎片中,第一幕,是总督府前那座巨大的石狮子。
姐夫孟元身着儒衫,背脊挺得笔直,立于府前,并非叩拜,而是据理力争,求见总督,讨要一个说法。
换来的,却是总督府亲卫队无情的驱赶。
林枫亲眼看到,数十名甲胄鲜明的卫兵手持水火棍,将他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夫打翻在地,拳打脚踢。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总督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卫兵的唾沫星子,混着雨水,溅在孟元苍白的脸上。
林枫欲拔剑相助,却被两位须发皆白的孟家老仆死死拉住,只听老仆泣声道:“少爷不可!那是官兵,是王法啊!”
林枫的剑,终究未能出鞘。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夫,如一条败犬般被拖行驱离,最后被扔在那冰冷的雨水之中。
回到孟家,孟氏三代为医的老太公看着孙儿满身的伤痕,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拍桌案,颤巍巍地起身:“他徐光正敢藐视我孟家,难道还敢藐视我大夏的律法不成!备轿,老夫亲自去广州府衙,击鼓鸣冤!”
然而,那公堂之上,竟比总督府门前更冷。
肥头大耳的知府听完老太公血泪交织的陈情,竟打了个哈欠,将那份写满了罪证的状纸,当堂撕得粉碎!
“一派胡言!”知府将惊堂木拍得山响,“竟敢诬告朝廷二品大员!来人啊,此老儿咆哮公堂,目无王法,给本官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冤枉啊——!”
孟元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换来的,却是“同党”的罪名与三十大板。
林枫站在公堂之下,看着姐夫在血泊中挣扎,那一声声沉闷的板子声,如同重锤,一锤锤砸碎了他心中对“王法”二字的所有幻想。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肉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无能为力。
林家家主,林枫的父亲,一位不信官府只信刀剑的江湖汉子,在看过女婿与亲家的惨状后,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地方已烂到了根,这天底下,若还有说理的地方,便只剩下京城了。”
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千里之外的天子脚下。
记忆的画面,切换到了那座巍峨雄伟的京城。
那高耸入云的城墙,那冰冷的青石御道,那朱漆大门上闪着寒光的铜钉,无一不在彰显着天家的威严与冷漠。
他们变卖家产,凑足盘缠,孟元更是写下血书,誓要告御状,直达天听。
当他们历尽艰辛,跪在负责接收天下奏章的通政司门前,高举状纸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青天大老爷,而是一张毫无表情、写满了“规矩”的脸。
“状告当朝二品大员?”一个身着七品官服、正在修剪指甲的官员,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轻飘飘地问道,“可有本省布政使司的签印?”
孟元一愣,答道:“布政使大人……称病不见。”
“那可有都察院御史的勘合?”
“御史大人……外出巡查未归。”
那官员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无签印,也无勘合,便是越级上告,此状,本司按律不能收。回去吧。”
孟元还想据理力争,引经据典,那官员却早已失了耐心,冷笑道:“圣人文章,是让你在这公门之前掉书袋的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是京城,天子脚下,最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