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掉了那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穿了一件简约的白色露肩上衣,锁骨和肩线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颈间挂了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衬得整个人清爽又温柔。
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头上束了一条淡蓝色发带,把额前的碎发拢得整整齐齐,露出整张素净的脸。
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粉底的痕迹,只有眉眼间一层浅浅的晕染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透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亲和力。
她走到厨房门口,微微弯腰挽起袖口:“叔叔阿姨,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我愣了一下,手上洗菜的节奏慢了半拍。
十五分钟前她还是那个顶着呆毛、穿着反拖鞋、脸红到脖子根的狼狈女孩,现在她落落大方地站在厨房门口,得体大方,自带一种居家又随性的舒服感。
我妈也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调料碗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笑容从嘴角一路漫到眼角。
她迅速把调料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哎呀小曼不用客气,厨房油烟重,你在客厅坐着就好。”
小曼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没事阿姨,我在家也常帮我妈打下手的,您让我帮帮忙吧,我剥蒜还挺快的。”她说着已经走到灶台边,自然地拿起旁边的那袋蒜,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剥。
动作的确很熟练,指甲掐着蒜瓣的根部轻轻一拧,蒜皮就整片完整地脱下来。
剥完了手中的蒜,她开始在灶台边摘菜,手指掐着豆角的两头轻轻一撕,将豆筋整条完整地抽出来,动作十分麻利。
我们三在厨房里东扯西扯了一阵。
我妈把手中最后的蒜剥完丢进碗里,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小曼啊,阿姨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他高三那年成绩能提高那么多,最后考上211,我们都知道是你的功劳。”
小曼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确认我还在听,然后转头对我妈笑了笑,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阿姨您太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最重要的还是他自己最后那段时间真的努力了,我也就是在旁边陪着他复习而已。”
我妈刚要接话,小曼又低头继续边摘豆角边说着,看上去像在不经意间讲了什么心里话:“他其实挺聪明的,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学习成绩不能代表他全部的能力。他属于那种很会把握机会的人,比如他们导师那个项目,进去之后好几个人都在做,他自己熬夜查资料,跑了好几次现场,把一个挺难的问题独立解决了,导师后来开会还专门提了一句说他做的东西很不错。现在他手头的业绩也做得挺漂亮的,这个方向的业务几乎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她把豆角码进盘子里,手指上还沾着豆角的细绒毛,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我觉得他是那种机会到了手里会死死抓住的人,这种能力比单纯的考试分数重要多了。”
我站在旁边假装专心,手里的刨刀来回刮着玉米粒,耳朵却烧得慌。
小曼这番话让我暗暗咋舌,怎么听起来一套一套的,跟个长辈似的,有理有据、恰到好处。
这些确实是我平时做的事情,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又莫名地让人觉得我自己好像真的挺厉害的。
这跟平时那个黏在我身边、动不动就嘟嘴撒娇、像只考拉一样挂在我手臂上的小曼简直判若两人。
她在长辈面前居然是这样讲话的,不卑不亢,沉稳又乖巧,每一句都在替我长脸。
我低头处理完一根玉米,心里却在想:原来我在她心里是这样的吗?
她从来没有当面跟我说过这些话,那些她觉得我“聪明”,“会把握机会”的评价,她在我们独处的时候只字未提,我还以为她只是喜欢赖在我身边撒个娇而已。
可她今天把这些话全部端到了我妈面前,如数家珍一般说得那么笃定。
我妈听得眉开眼笑,嘴上却故意往回找补:“你可别把他夸上天了,这小子从小就不禁夸,一夸就飘。”小曼笑了笑,完成了手头上的活擦了擦手,自然而然地绕到灶台另一边,去看我爸那边的情况。
我爸正在摆盘,她把那几盘凉菜端起来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拍黄瓜放到最中间,凉拌木耳挪到手边,又把蒜泥白肉转了个角度,摆得比原来看起来整齐多了。
我爸看着菜盘点了点头:“这样摆确实好看点。”小曼笑着说了句“在家里帮我妈摆习惯了”,然后拿起旁边那瓶剁椒问我爸要不要再加一点。
我爸指了指蒸鱼,她就把剁椒碟端过去放在了鱼旁边。
厨房里的气氛被她一个人带得轻松又自然,伴随着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糖醋排骨出锅装盘,清蒸鱼也端上了蒸格,其他菜都已经差不多了,只剩电饭煲的米饭还在跳闸倒计时,还有一个蒸蛋羹在锅里闷着。
我们洗了手陆陆续续回到客厅,我妈从客厅书架上搬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搁在餐桌上摊开:“来,小曼,趁还没开饭,阿姨给你看看他小时候的照片。”
小曼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凑了过去。
我妈翻到的第一页就是我光着屁股在洗澡盆里的那张。
盆里水花四溅,我一边在澡盆里扑腾,手里还拿着一个古早的游戏机舍不得放下,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笑得下巴都快掉进水里了。
小曼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趴在我肩上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条淡蓝色发带都快蹭到我脸上了。
“你还笑。”我伸手想挡相册,她把我的手拍开,把我妈手里的相册接过来,指着那张照片说:“阿姨这张能不能翻拍一张。”
“随便拍,”我妈在旁边坐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他小时候皮得很,从小到大就爱玩游戏,为了打游戏被他爸没收了好几部手机。现在倒被你治住了,这两年每次我过来看他,很少再见他坐在电脑前了。”
小曼从相册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我妈笑了笑,语气轻松又自然:“其实还是有的,在上学的时候我们还偶尔一起玩。男孩子有点自己的爱好挺好的,总比在外面瞎晃悠强。”我妈嗯了一声,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被她说服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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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端上桌的同时,门口传来几声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