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到小桌前,端起粥碗。
粥煮得浓稠,红薯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化开。
埋头喝掉半碗,又剥了颗煮鸡蛋塞进嘴里。
母亲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围裙边,像是在等什么。
父亲蹲在屋檐下抽烟,烟雾绕过他的耳朵,飘进晨光里。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鸡蛋黄有点干,噎在喉咙里,我灌了口水才顺下去。
出门的时候,父亲跟到院门口,搓了搓后脖颈,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在我背后喊了一声:“路上听神婆的话!”我连头都没回,步子反而加快了。
母亲提着蓝布包袱,跟在我身后不远。
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出了村口,路边的热闹骤然多了起来。
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目光齐刷刷往我俩身上落。
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可我还是零零碎碎听进了耳朵:“就是老孙家那小子……”“啧啧,长得倒精神。”“土地爷这回吃得可好……”脚底下绊了一下,我差点踩到路边石块,稳住身子,耳朵根却烫得厉害。
路边有个大爷冲我喊:“大学生,好好干咧!”我差点把嘴里的鸡蛋黄噎回去。
好好干?
这是要去竞选劳动模范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上山修水渠的。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算是应过。
被雨水和脚步磨得溜光的石板古道,从青禾村一路往山上伸去。
走过最后几户人家,稻田在脚边渐渐换成灌木丛,再往上是黑压压的杉树林。
露水把石板打得湿滑,每一步都得留神。
母亲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蝉在头顶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盯着母亲后脑勺那个圆圆的发髻,想起小时候赶集,她也这样走在我前面,背影利落,步子带风。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跟着她走,去哪都不怕。
如今还是跟着她走,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前方是什么光景。
石阶在脚下一级一级往上退,林间的雾气越来越重,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声。
快到山口时,天光彻底亮了起来。
杉树缝隙间漏下大把阳光,把露珠照成一片细碎的银白。
石阶尽头,一座红漆鸟居静静立着。
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几株老杉树从侧旁斜斜伸出来,把鸟居罩进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再往后,是更长的一段石阶,消失在林间雾气深处。
母亲停住脚步。
她站在鸟居前,肩膀轻轻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