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厚像是没听懂,张着嘴,眼珠子在母亲肚子上和我脸上来回转了两圈:“成亲?谁成亲?你跟你妈?”
“嗯。”我答得平静,“我和妈。”
“哐当”一声,竹篮摔在地上,鸡蛋碎了大半,黄白蛋液从篮底渗出来,淌到他脚边。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直直盯着我们,嘴里喃喃:“你娶她?你个小畜牲……土地爷让你给你妈种地,是让咱家添丁,你倒好,你还要娶她?她是你妈啊!”
他吼到一半,冲上来要揪我的衣领。
母亲往前一步,抬起手,正正挡在他胸口。
他没有想到母亲会出手拦他,愣了一下,胳膊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德厚,”母亲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磨,“你听好了。婚书写了,酒也喝了,土地爷点的头。我肚子里这孩子,是我跟他的。从今往后,我跟你再没有半分关系。”
孙德厚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白:“半青,你、你这是中邪了!你是我老婆!我明媒正娶来的!你跟个小兔崽子胡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出来。
母亲没有退开,直直看着他:“你明媒正娶?你娶我进门,跟你田里那几头牛有什么区别?白天干活,晚上给你生儿子,生完了就扔到一边。我发烧起不来床,你连碗水都不会倒;过年走亲戚,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我扯。躺在一张床上,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几回。德厚,你摸着良心说一句,这十几年,你把我当过人吗?”
孙德厚像是被人一下戳中了要害,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天天在地里刨食,我容易吗!”
“你为了这个家,为了地,为了稻子,为了土地爷,”母亲说,“可你从来没有为了我。如今土地爷把你女人配给了我儿子,这是神意。你要怨,就怨自己守不住。”
孙德厚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着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像是被人活生生抽走了骨头。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那滩蛋液旁边,双手抱着脑袋,声音又哑又低:“怎么就成了这样……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时院门那边传来陈婶推开竹篱的声响,大约是来送早饭了。
母亲转头看了看我,目光又软又亮:“热粥还等着呢,回去吧。”我嗯了一声,搂着她的腰,转身往院门走。
身后老槐树下,孙德厚还蹲在那里,被晨光拉长的影子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我没有回头,只低头看着母亲隆起的肚子,轻声说:“等孩子生下来,满月酒请不请他?”母亲想了想,说:“不请。他不配。”
晨光从院门漏出来,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眉眼间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她微微偏头,靠进我肩窝里,发梢擦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我推开门,她先迈进去,我跟在后面。
门没有合严,留了一条缝。
外头的老槐树底下,那个身影还蹲着,被日光越拉越长。
我没有再看他,伸手把门轻轻掩上。
屋里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白气,母亲弯腰揭开锅盖,米香一下子涌了满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浇在手上。
凉的。
可心里头是热的。
小半月前那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时,我正蹲在院门口劈柴。
斧头顿了顿,陈婶从帘子后头探出半张脸,笑得满脸褶子:“闺女!母女平安!”那声啼哭像把剪刀,把前头那些荒唐日子齐刷刷剪断了。
从那天起,院门前的石阶就没干净过。
村长亲自提着一筐土鸡蛋,说是神子降世,全村的大喜事;隔壁婶子抱来一匹细棉布,说给娃娃做襁褓;镇上开杂货铺的刘老板捎来两罐红糖,说是沾沾神气。
后来连邻村都有人托口信,说要来看看“土地爷亲赐的丫头”。
我站在门口一一道谢,把东西垒在廊下。
米面堆了小半墙,鸡蛋码在竹筐里,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摆成一排,连柴火都有人劈好了送过来。
陈婶说,村里养神子,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