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两口就放下碗:“饱了。”我说再喝几口,她笑:“你当我是喂猪呢?”我给她添了半碗,她没再推,小口小口喝完。
我拿布巾擦了嘴,披上外衣。
她从墙边拿起我那件常穿的旧褂子,抖开,踮着脚尖替我搭在肩上,又伸手把领子翻了翻:“山里晨气重,别再冻着。”她的指尖从我锁骨前划过,凉凉的,停了一瞬,缩回去。
推开门,灰蒙蒙的晨雾正从杉树林间涌过来,把石阶下头吞成一片朦胧。
她脚下打滑,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稳住身子,冲我笑了一下:“肚子大了,重心都变了。”我说:“我扶着你走。”她没有说话,把手递到我掌心里。
石阶长满青苔,露水把石板面浸得发黑。
她走得很慢,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我不催她,只把步子放得和她一样慢。
走到半山腰那块大青石旁,她实在走不动了,侧身坐在石头上,喘着气:“这小东西,可真沉。”我蹲下来,替她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又用手背蹭掉她脚踝边沾的泥。
她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晨雾里格外亮。
过了片刻,她别开头,声音有些沙:“……看什么看。”我站起来:“看我妈好看。”她被这句话逗得失笑,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没舍得用力:“胡闹。”
土地庙在村子最西头,背靠一片老竹林。
我们到的时候,神婆正拿竹帚扫阶前的落叶,似乎并不意外,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把叶子往阶下归拢,淡淡说了句:“来了。”母亲应:“来了。”神婆这才直起腰,看了看母亲的肚子,又看了看我们攥在一起的手,顿了顿:“想好了?”她问的是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想好了。”神婆便转身往里走:“进屋吧,纸墨早就备好了。”
庙堂不大,土地公的木像端端正正坐在神龛里,供台上的三炷香燃得正旺,细细的灰白烟柱在昏暗中缓缓上升。
神婆从柜里取出一卷红纸,在案上摊开,提起笔,蘸了蘸墨。
她先写了“孙半青”三个字,又问我:“你的名,是哪几个字?”我说了,她一笔一划写在旁边。
红纸上的墨迹慢慢干透,神婆搁下笔,看向我们:“写上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我说:“不回头。”母亲也说:“不回头。”神婆便把红纸折成两折,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红色的纸很快卷曲变黑。
灰烬一片片飘起来,落进案下的铜盆里,像一群黑蝶。
神婆转身,从供桌底提出一只陶坛,拍开泥封,倒出两碗酒。
酒液浊黄,浮着细渣,一股甜涩的粮食味冲上来。
她端了一碗给我,一碗给母亲:“喝了这碗酒,生同衾死同穴。村规里,土地爷点了头,再没人能把你们拆开。”母亲接过碗时,手指微微发颤。
神婆的手覆上去,枯瘦的指节按了按她的指背:“别怕,你等这碗酒,等了半辈子。”
母亲眼睛一红,没有落泪,只端近碗,仰头喝了一口,呛着了,咳了两声,又慢慢喝完。
我也喝了,酒又烈又糙,烧得喉咙发紧。
神婆接过空碗,在供台上放好:“成了。回去收拾收拾,过几日我让村长到祠堂把册子录上。德厚那边,我会跟他讲清楚。”她顿了一下,“村规摆在那里,他闹不出花来。”
我和母亲并肩走出土地庙。
太阳已经升到竹梢上头,把湿漉漉的台阶照出一片暖光。
她走得很慢,我扶着她,一步一步。
快到村口老槐树时,远远看见了孙德厚。
他今天像是特地换了件干净衣裳,灰布衫的褶皱还看得出压过的痕迹,手里拎着只竹篮,篮沿搭着块旧毛巾,下面鼓鼓囊囊。
他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见我们过来,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半青!我给你们送些鸡蛋,自家鸡下的,新鲜……”话到一半,脚步停住。
他看见了母亲隆起的肚子,看见她半边身子靠在我怀里,看见我的手正搭在她腰上。
他的笑还僵在脸上,目光却一格一格地定住了,像是没想明白眼前这画面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是……”他干巴巴地问。
“爸,”我说,“我和妈成亲了。神婆写了婚书,烧给土地爷了。往后她是我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