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蒙亮,院门口的雾没有散干净。
我蹲在木墩旁,把村里人新送来的松木劈成小块,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露出淡黄色的茬口,散发出一股树脂的清苦气息。
地上已经堆了小半垛,够烧好几天的。
我歇了一口气,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正要弯腰去捡另一根柴,屋里传来女儿咿咿呀呀的声响,细细的,像刚学叫的小雀儿。
我放下斧头,起身跨进门槛。
母亲坐在床沿,背靠在枕上,衣襟半敞着,把女儿往怀里拢。
小家伙饿得直拱脑袋,小嘴一张一合,直到衔住奶头才安静下来,咕嘟咕嘟地咽。
她吃奶的样子很用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怕谁把饭碗抢走似的。
母亲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描成一幅暖黄色的画。
我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她吃得很投入,没有理会我。
母亲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一点沙哑:“她跟你一样,见不得吃的。”我没有反驳,伸手把她垂到腮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微微偏头,蹭了蹭我的指尖,像只懒洋洋的猫。
“昨晚醒了几回?”我问。
“两回。踢了一次被子,我给她盖上了。”
“今天我带她,你补个午觉。”
母亲低头看着女儿,弯了弯嘴角:“你会带?她哭起来你可哄不住。”我被这话堵了一下,只好承认:“那你喂她,我做饭。”她轻轻地笑了一声,算是应了。
我靠在床柱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给孩子喂奶的样子越来越熟练,手指托着乳房,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又轻又稳,像做过千回百回。
屋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女儿吞咽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一两声鸟鸣。
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爬成一片暖金色。
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她大概觉察到了,没有抬头,只轻声说了句:“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我说:“看不够。”她没有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开口说:“昨天陈婶来送东西,说起那谁。她又说了一遍。”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没有追问那个称呼,只问:“说什么了?”
“说他又去祠堂闹了一回。”母亲的声音依旧平平的,手指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还是那些老话,说他是孩子的爷爷,凭什么不能来看;说我们在这里享福,他连口汤都喝不上;说要去镇上告我们乱伦。”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陈婶说他喝了不少酒,在祠堂门口拍着门槛骂了半宿,后来是村长让人把他架回去的。”
我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孙德厚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们面前正经提起过了。
自从神婆在土地爷面前写下婚书、烧给神龛,又倒出那两碗浊酒,他在这个村子里的位置就彻底变了。
村里人当面不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看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不再指望它还能结果。
母亲见我不说话,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补了一句:“他闹了那一回,村里罚他扫半个月祠堂。今早我听见外头有扫帚声,大概已经开始扫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的小路延伸向村口,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影子,正一下一下地挥着竹扫帚。
晨雾还没有散尽,那身影显得格外单薄,空荡荡的衣裳挂在身上,不像一个活人,倒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旧竹竿。
我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
“看什么看?”母亲问。
“看那条老狗扫地。”我说。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低头把衣襟合拢,系好带子,才轻声说:“自作自受罢了。”
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女儿。
小家伙吃饱了,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渐渐眯起来,像是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