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着她,觉得那身子又轻又软,像捧着一团暖烘烘的云絮。
她的头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腥气。
母亲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进灶间:“给你煮碗面,吃了好干活。”
我抱着女儿站在屋中央,听着灶间传来锅碗碰响的动静。
院子里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照在地板上,把旧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女儿在我怀里睡熟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呼吸匀匀的。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细细长长,像两片合拢的蝶翅。
看着看着,我心里那点方才因为孙德厚浮起来的闷气,便慢慢散了。
白天过得不算慢。
上午陈婶又来了,这一次带来一篮青菜和两条活鱼。
她进门先洗了手,凑过来看女儿,嘴里啧啧地响:“哟,又胖了一圈,这小胳膊小腿,长得真结实。”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又扭头看向我,“那个人还在祠堂扫地呢。听人说昨晚喝多了,栽在路边沟里,还是村里人把他捞起来的,可丢人了。”我没有接话,她也不在意,从篮子里摸出几个红鸡蛋塞进我手里,“村里给你的,说给孩子添福气。”
那几个蛋被红曲染得红艳艳的,入手还带着温热,大概是刚煮好不久。
我道了一声谢。
陈婶摆摆手,又去看了看女儿,逗了一会儿,才提着空篮子走了。
院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女儿在母亲怀里醒着,乌黑的眼睛追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琢磨那是什么。
母亲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是陈奶奶,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中午我煮了一锅鱼汤,炒了一盘青菜,又蒸了一碗蛋羹。
母亲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给女儿换干净的尿布。
我在旁边给她递布巾,又接过脏的,顺手搓了晾在院子里的晾绳上。
日头高起来,风里带着草木的苦味和鱼汤的鲜味,晾绳上的布片子被吹得轻轻晃动,像一串白色的小旗子。
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先到的是村长的儿媳妇,端来一盆新米,米粒白净饱满,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新的谷香;再是隔壁婶子,送来自己腌的冬菜,用一个粗陶坛子装得严严实实;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站在篱笆门外探头探脑,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黄花。
她说她是替她娘来的,把花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一只受惊的野兔。
母亲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姑娘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女儿,笑着说:“咱们家丫头,倒是比当爹的还有人缘。”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把那朵黄花插在窗台上。
那花瓣细细碎碎的,在风里轻轻颤抖,像一只停下来的蝴蝶。
黄昏时分,院门口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暮色正在从杉树林间漫上来,把土路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灰色的身影站在篱笆门外,手里还拄着那把竹扫帚,是孙德厚。
他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不少,颧骨高高耸出来,脸颊塌下去,眼窝深深地陷在眉骨里。
衣襟上沾着泥点,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
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低矮的篱笆,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移到我身后的母亲,最后停在她怀中孩子的脸蛋上。
院门前很安静。
风从老杉树林间穿过来,吹得篱笆上干枯的豆角藤簌簌响。
他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开口。
我站了一会儿,女儿在母亲怀里半睡半醒,像一只温暖的小兽,浑然不知院门外有人在看她。
孙德厚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唾沫,终于嘶哑着嗓子说出话来:“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孩子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似乎在等谁允许他跨过那道篱笆门。
可是没有人说话。
他站了很久,像一块被风吹干的泥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