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高僧当年常在树下讲经,说他每讲完一段,树叶就会沙沙响一阵,像是树在替那些学生叫好。小时候听这个觉得神神叨叨的,现在想想,一棵树能活两百多年,听过的经怕是比人吃过的盐还多,有点灵气也不奇怪。”
姜晚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那倒是。”
那夫人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少年的话头接得有些刻意,像是忽然插进来替姜晚挡了一挡。
她又看了董斯年一眼,这才转向老太太,像是方才认出了什么:“老夫人,这孩子是?瞧著倒不像是府上的少爷。”
老太太顺著她的话接了一句:“这是董阁老的侄孙,来府上住些日子,他家跟我们走动得很近,算起来也不算外人。”
那夫人的手在茶盏边沿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还掛著,但比方才深了,深到有些刻意。
她大约这时候才意识到,方才她打量姜晚的样子,大概全落在这个少年眼里了。
她端著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又笑了笑:“原来是董阁老家的孩子,难怪瞧著就体面。”
她还想再说什么,老太太先开了口。
“沈家太太,”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今日也是来上香的吧?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也出来了大半日了,孩子们都乏了,就不耽搁你了。你怎忙你的去吧。”
那夫人的笑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老太太会直接下逐客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还是带著笑的,只是这次的笑显得有些尷尬。
她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朝姜晚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说了句“那我就不打扰老夫人了”,带著丫鬟往大殿方向去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过月亮门的时候裙摆扫过门槛,像是急著离开。
姜晚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这才转向老太太。
她微微欠了欠身:“多谢老太太为我说话。”
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你是我家的人,我不向著你说话,难道向著一个外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沈家太太那副做派,我也看不惯。”
姜晚没有再说什么,退了一步。
她看见董斯年已经退回到孩子们那边去了,正被陆婉拉著袖子问广化寺的事,陆昭站在旁边听著,陆暉也凑近了一些。
姜晚走过去,低头在董斯年身边说了句:“方才的事,多谢了。”
董斯年偏过头来,像是没料到她会专门走过来道谢,顿了一下才笑了一声:“婶娘客气了。”
“婶娘是个好人,晚辈也只是刚好想起了那桩旧事,顺嘴一提罢了。”
他的语气跟方才说话时没什么两样,没有邀功的意思,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老太太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差不多了,回吧。”
一行人便往山门方向走,准备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陆婉靠著姜晚的肩膀睡著了,手还攥著她的衣角。
陆昭坐在对面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陆暉靠在角落里,手里还握著枚从感恩是捡来的槐树叶,他一直没有扔,紧紧握在手心里。
姜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报恩寺的塔尖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淡灰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