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药渣留了一份下来,藏到李医师那里,说明她早就想过万一出了事,自己手里得有点什么东西。可她在顾太太死后那样急著走,走后又不过半年就死了,也不像是病死……”
“更像是被人灭了口。所以她到底是在替谁做事,又为什么被人灭了口,媳妇觉得,顺著莲心这条线往下查,恐怕比查丁嬤嬤要紧得多。”
“你认为,莲心的背后是有人指使的?”
“是。她一个洒扫丫鬟,若没有人背后指点,怎么知道该在药里加什么?又怎么能在短短两个月里从杂役升到一等贴身丫鬟?每一步都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何况她死得也快,更是离奇,半年就没了,像是一颗用完了的棋子,被人隨手清掉了。”
老太太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窗外的光里停了一停,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果断:“这件事,暂时不宜再让更多人知道了。”
她没有解释,但那句话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涟漪只在两人之间散开。
姜晚没有接话,心里却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这件事牵扯到顾太太的死,若传出去说是府里的丫鬟毒死了主母,伯府的体面就彻底碎了。
更何况眼下还没有確凿证据,李医师的药渣还没到、人也没进府,一切都还悬在半空,这件事只能在她和老太太之间走,外面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语气篤定:“媳妇明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东西。
“我年轻时管事,雷厉风行,谁也不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这些年松下来了,觉得身边的人都跟了我几十年了,该给她们留些体面,结果倒好,我念旧情,她们念我的银子,贪恋著我分给他们的权利。”
她说著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往后这府里的事,我不会再鬆手了。丁嬤嬤的事,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再拖的道理,今日就把她叫过来,好好理清这一笔帐吧。”
姜晚没有劝阻,只应了一声:“老太太说的是。”
老太太偏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出去:“桂嬤嬤,去传丁嬤嬤过来,就说我有话问她。”
门帘外面安静了一瞬,接著桂嬤嬤的声音应了一声“是”,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两下,渐渐远了。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风还在吹,偶尔还能听见树梢的沙沙作响,可那些声音像是都隔著一层,进不了这间屋子。
老太太看了一眼姜晚,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查到了这一步,往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怕不怕?”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著自己膝上那方帕子的摺痕,摺痕在掌心里被慢慢抚平又鬆开。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怕。但查都查了,总不能停在这里。”
老太太没有立刻接话,她偏过头去,目光在那道帘子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近的一个人。
她闭上双眼,像是要把什么从眼前清走,可那个影子太重了,沉甸甸地压在眼皮底下,迟迟不肯散。
她想起丁嬤嬤分到她身边那年才十四岁,梳著两条辫子,连针线都拿不稳,笨手笨脚的小丫头一个。
可就是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人,在她被当时的婆母罚跪、膝盖跪得发青的时候,却能笑著递一碗热茶过来,说几句活泼有趣的俏皮话,把她心口那团堵著的气慢慢化开。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会跟著她一辈子。
后来也確实是跟著她,跟著跟著,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如今回想起来,那张笑脸和现在那张脸,已经判若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