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寧数著。她没动,也没出声。
那脊背每挨一下都带出一道闷响。蜷缩的人咬著唇,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没吭。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冬至。皇陵柴房里,管事嬤嬤的鞭子落下来,她也是这么蜷著的,也是一声没吭。
不是不想叫,是叫了也没人听。
乔公公收起鞭子:“今儿甭吃饭了。洗完恭桶,地擦乾净。然后把泔水送到净房。”
“废物。”乔公公抖了抖袖子,走了。
小顺子朝他淬了一口:“听见没,废物!”说完也扬长而去。
少年鬆开手,脊背火辣辣地疼,新伤叠旧伤。
他没急著起来,弓著腰蹲在原处,低头看自己的鞋。
破的,湿透了,鞋面上粘著说不清的东西。尿骚味裹著他,像渗进骨髓里。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是擦污水,是在擦眼睛。
江朔寧看见那双手。溃烂的地方发白,冻得裂口。
她靠在墙边,风雪从后院灌过来,裹著霉烂的气味。
片刻后,少年重新蹲回水盆前,继续刷恭桶。
江朔寧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晌午后她从內务府回来,又经过那条道。
远远看见他推著泔水车,脚步虚浮,脊背弓著,发梢凝成一缕一缕,破旧的秋衣冻得发硬。手握著扶手,溃烂的指节露在外面。
他推著车往净房走,迎面过来几个宫女,他把头垂得更低,贴著墙根。
“哎呀——”
小车撞在一个宫女身上,泔水溅上她的宫装。
少年脸色一白,慌忙摆手,又蜷缩到角落里,双手抱头。
那宫女认出他,正要发作。
春嬋从后面走上来。她是太医院的小宫女,圆圆的脸蛋,笑容甜美。
她伸手拉住妙珠的手,歪头看了看那污渍:
“倒也不难洗。我那儿有太医院的净衣方子,回头给姐姐送去。”
妙珠仍是不甘:“这可是娘娘赏的料子。”
春嬋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姐姐想想,这儿是长门宫,闹大了,问起来这脏东西怎么跑到前头来了,姐姐怎么回?”
妙珠一怔。
春嬋鬆开她的手:
“我那儿还有一件差不多的,先给姐姐换上。耽误了时辰,柳嬪娘娘那儿不好交代。”
妙珠咬了咬唇,淬了一口:“晦气的玩意。”
到底还是被春蝉连劝带拉地走了。
那几个宫女走远了,蜷缩的少年才慢慢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继续推著车往前走。
江朔寧站在拐角处望著那个佝僂的身影越走越远。
指尖微微动了动。针眼还疼,但疼的不是手。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朝翊华宫走去。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