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考越来越多。
第一次,她从倒数第二爬到倒数第五。被她压下去的男生叫邓驍,平时嗓门很大,那天一整节课没说话。许嘉言拿卷子敲他的脑袋。
“驍哥,公益生都能越你,给不给我们初一三班留脸?”
邓驍骂了句滚。
第二次,虞珠到了倒数第九。
宋可宜撑著下巴,笑得很甜:“你们被虞珠超过的要不要也去902补补课啊?”
第三次,第四次。
虞珠每次考试只往前挪几名。但班里总共就这些人,她往前一点,下面就多一个人。开始大家还笑被她超过的人,后来被超过的人越来越多了,那些笑声也就渐渐不见了。
虞珠註册了小红书和抖音,但没有关注任何人。她知道越间彻的抖音是什么,因为全班女生都知道,她总能听到她们在一起討论。
越间彻的朋友圈只有寥寥几条內容,跨度却有五年。仅有的一张出镜照是一场校园晚会的合影,里面是他、姬泳、宋坂和那个总是和他们出现在一起的漂亮女生。四个人在一排,勾肩搭背。
虞珠不常刷这些社交网站。一是因为她没有社交,二是看久了,心里会吵。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她醒来,脑子里只想鸡餵了没,羊圈清了没,锅里还有没有水。到越家以后,她想课表、地铁、储物柜、英语单词。现在夜里关了灯,手机屏幕照著脸,她会想別的。
为什么虞昭祖可以上学。
为什么虞来娣寄回家的东西总没有她的份。
为什么虞大海拿了钱,还能笑得出。
为什么宋可宜她们什么都有,还能嫌她碍眼。
为什么越间彻一句有意思,她脸上能热那么久。
她懂得越多,越自卑。她以前以为不挨饿就是好,能吃糖就是好,越间彻把她带出来就是好。现在她看见更多东西,好的东西很亮,坏的东西也更清楚。世界很大,很漂亮,可偏偏所有漂亮的东西都与她无关。
有时她也会恨。恨这种感情是她从小说里看到的。
她的恨很轻,像刚长出来的一层薄刺。碰一下,自己先疼。
语文老师姓魏,四十来岁,头髮烫成短卷,讲课时喜欢在教室里走。
有一次下课,她把虞珠叫到办公室。
“你的语文进步很大。”魏老师说,“这次模擬考,你的语文是全班第四。但你的作文分是年级第二。”
虞珠站在桌边,手指贴著裤缝。
魏老师把一张报名表放到桌上:“市里有个作文竞赛,你可以试试。”
晚上回到家,虞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期中考试时,她写过《我的世界》。那次她在草稿纸上写秦岭的山和雨,写到一半,又划掉。她怕老师觉得土,怕別人看见她从泥里来。
这次她还是写的《我的世界》。
她写雨后猪圈的味,写鸡窝旁边的黄水,写柴房里那张睡出浅坑的小铺。写冬天的胶鞋硬得像石头,脚伸进去,袜子半天也干不了。写刘桂珍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半截扫帚。写虞大海蹲在堂屋抽菸,菸灰落在裤腿上。写虞昭祖吃鸡蛋面,汤麵上漂著葱花。
写到一半,她停住。
然后把刘桂珍改成了聋哑人,把虞大海写成了残疾人。
刘桂珍嗓门很大,骂起人来半个村都听得见。虞大海四肢齐全,喝了酒还能追著她打。可她现在知道苦难也要有规矩。要乾净,体面,要能被讲台上的老师念出来。
竞赛结果出来得很快。
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