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收好背包,站起身。
她没走,只是近距离地看书架上的那一排小小兵马俑泥人,开口说:“你放这个在屋里,会被人笑话。”
男孩终於抬眼看她。
眼神很淡,带著一点审视。
虞珠转过头,笑了笑:“兵马俑是冥器,所谓冥器,就是陪葬品。稍微有点歷史常识的人都不会把陪葬品放在床头。”
苏砚依旧没说话,目光却不再移向手机里的动画,而是落在那一小排人俑上。
虞珠转了个身,又去看书架上的高达模型。
“古人的观念和现代人不同,特別是先秦和秦朝的人。在他们看来,死亡只是空间的转换,人的灵魂不灭。”她继续说著,语气平和,“所以对古人来说,死了和活著一样重要,因而產生了一种名为『事死如事生』的观念。”
“死了就是死了。”苏砚终於开口。
“对,你说的没错。”虞珠笑了笑,点点头,“你说的是唯物主义的观点。”
苏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但虞珠看得出,他眼神散了点。
“每个人想法都不同,像咱们国人就讲究兼收並蓄。”虞珠坐回椅子,“还是拿死亡这个事来说。古代有个人叫阮籍,他的母亲去世后他没有按照传统守丧,反而照常喝酒吃肉。”
苏砚眼皮动了动。
“你觉得他冷血不冷血?”虞珠问。
苏砚没答。
虞珠不催,自己接下去:“恪守礼法的官员弹劾他,但是也有一部分人理解他。在阮籍看来,人的感情表达方式千差万別,不应该用一套礼法规训所有人。”
苏砚忽然说:“这是《世说新语》,不是歷史课本。”
说完,他又快速低头,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虞珠看著他,点点头:“对,你懂得很多。”
她把桌边的草稿纸拉过来,写下几个字。
《世说新语》,南朝宋。
阮籍,曹魏。
“人是魏晋之际的人,书是南朝宋人编的,中间隔了两百多年。”虞珠放下笔,“隔这么久,还有人专门把他的故事记下来,说明绝大部分人认可他。”
苏砚看著纸面:“认可什么?”
“认可人性的本真。”虞珠说。
苏砚的手机屏幕暗了。
他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只放在掌心下面,屏幕黑著,映出一点他的下巴。
虞珠看见了,没有点破。
她继续往下讲。
讲东汉末年的士人,讲名声怎么变成一种能流通的东西,讲为什么一句话会被记下来,又被后世一遍遍拿出来读。讲到嵇康锻铁不理人时,她笑道:“你看,像不像咱俩,你是嵇康,我是钟会。”
苏砚低下头,很短暂地笑了一下。
隔壁书房里,茶盏轻轻碰了一声。虞珠讲得很专注,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