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粗大的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无意识地摩挲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见过鬼子陆军打仗的样子,那还是在日俄战爭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伙的小土匪,躲在山头上远远看过日军衝锋。
那些矮个子兵端著步枪排成散兵线往前压,大声嘶吼,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尸体继续上,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
更可怕的是,鬼子不仅不怕死,武器装备更是全方面领先东北军。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聚到了张学铭身上。
张学良也在看他。
这位名义上的东北边防军总司令,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开过口,就像一个被请来列席旁听的局外人。
但此刻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张学铭的脸上,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很想看看,这个在空战大胜之后意气风发、把陈诚骂得狗血淋头的二弟,面对十万日军精锐的兵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一意孤行地硬扛到底,还是选择跪下,委曲求全?
张学铭注意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环顾大厅,把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张作相的忧虑,汤玉麟的沉默,参谋们的动摇,陈诚的急切,以及张学良那双复杂到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呵呵。。。。。。。。”
张学铭从椅子扶手上拿起那支已经燃了一半的香菸,弹掉菸灰,叼在嘴角,慢慢踱到陈诚面前。
他比陈诚高半个头,低头看著这位南京来的使者,嘴角的笑意冰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陈诚,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像谁吗?”
陈诚愣了一下,本能地感觉到这个问题里藏著陷阱,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应对,张学铭已经替他说出了答案。
“李鸿章。”
这三个字像两记耳光,啪啪地抽在陈诚脸上。
陈诚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嘴唇翕动著想说点什么,但张学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甲午年,李鸿章也是这么说的,倭人船坚炮利,我军难与爭锋,不如求和以保东南半壁。”
“保住了吗?赔了二万万两白银,割了岛和辽东,换了几年太平,然后呢?鬼子就不来了吗?鬼子只会来得更狠!”
“辛丑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鬼子派出了一万两千人,是所有列强里出兵最多的!”
“慈禧跑到了西安,李鸿章跪在谈判桌前签了辛丑条约,赔了四万万五千万两,鬼子吃饱了吗?没有!”
“他们占了朝鲜,占了旅顺,占了南满铁路,现在又要来占我奉天、占我东北!”
“陈诚你告诉我,李鸿章跪了一辈子,跪来了什么?”
“跪来了国破山河碎,跪来了列强瓜分,跪来了鬼子越来越大的胃口!”
张学铭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他伸手指著陈诚的鼻子,手指距离鼻尖不到三寸,陈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子上。
“你以为我张学铭是李鸿章?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是死,也不做李鸿章!”
“鬼子精锐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他娘的精锐!”
张学铭把菸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四溅,“你觉得我东北军打不过?那我今天就让你亲眼看看,华夏的脊樑长什么样!”
他猛地转过身,朝门外大喝一声:“来人!”
门外的袁朗应声而入,身后跟著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