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认识的声音,带着哭腔:主啊,我这一生都在忍耐。
最后那个声音让保罗浑身一震。
是玛蒂尔达。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祷告:我这一生都在忍耐。主啊,你要是真的存在,就让我。
话到这里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保罗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还能动,横梁还在头顶,但裂开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
他抓住阿尔文的手,把他从三角空隙里拽出来。
两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厂区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老库珀在跟一个穿黑衣服的教会文书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塌了几间?东区整片。人?压了二十多个,挖出来的才一半。上头的意思,压下去。抚恤按老规矩,一半。
保罗把阿尔文放到地上,靠在墙边喘气。他发现自己撑不住了。
那股没进身体里的东西开始作乱。
先是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锤子敲。
再是耳朵,嗡鸣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从来没这么累过,那累跟平时的不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抽,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抽空了一层。
更糟的是,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往外溢。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知道它在往外溢,像一只漏水的桶,滴滴答答,拦不住。
他听见老库珀心里的话,清清楚楚:上头的意思,压下去。
他听见一个工人的念头:今天又得走一个了。
他还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念:藏住。藏住。别让人看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他只知道,如果让人看出来,他就完了。
回孤儿院的路上,他走得极慢。
他不敢走快,一走快,那股往外溢的东西就涌得更凶。
他一路都在听,路过的工人在想这个月的工钱,守门的狗在想昨天那根骨头,卖汤的摊主在想锅底快烧穿了。
人人心里都有事,人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几乎从来不是同一件。
他试着不去听。听不见。那声音像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拦不住。
回到孤儿院,已经过了午饭。
他喂了阿尔文半碗粥,看着孩子睡着,才去井边打水洗脸。
冷水激在脸上,他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然后那股抽空感又涌上来,他扶着井沿,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呕出来。
他坐在井沿上,把手摊开,看那片东西没进去的地方。
胸口,不痛不痒,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热热的,像一小块刚熄的炭,而且它还在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