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闭上眼,试着做他上辈子最熟悉的事。
他是学过这个的。
前世他在诊室接待过无数个睡不着的人,教他们把注意力从脑子里挪开,落到呼吸上,落到身体上,一格一格地放松。
他从来没想过这套东西有一天会用来对付自己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
他先数呼吸。
一,二,三,四。
吸气,停顿,呼气。
他把注意力落在胸口那片热的地方,不去对抗它,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盆烧过头的火,让它自己慢慢熄下去。
一开始没用。那东西还在往外溢,太阳穴还在跳。他没有急。他想起诊室里那些病人,越是急着睡,越睡不着。他对自己说,不急着压,先看。
他看见那片东西的形状。
说不清是什么形状,但它在动,像一团活的东西,在找出口。
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次一次,把外溢的通道一点点收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太阳穴的跳动慢下来了,耳边的嗡鸣声退了下去,那股从骨头缝里抽东西的累,也渐渐止住。
他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那股往外溢的感觉,被他压回去了。像一只漏水的桶,终于找到了塞子。
保罗长出一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还是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只是暂时安分了。它不会一直安分。
夜里,孤儿院来了一位客人。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院门口,车上下来的男人穿着教会的黑礼服,衣领上别着一枚银质徽章,保罗没见过那种徽章,但玛蒂尔达看见它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去,在门廊下跟那人说了很久的话。
保罗在厨房的窗边擦盘子,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但他看见玛蒂尔达送走那人的时候,背影比白天佝偻了一些,手里的念珠攥得更紧,指节白得发青。
第二天清早,保罗照常去厨房搬面包。
玛蒂尔达站在礼拜堂门口,面前摊着一本名册。
她低着头,指尖在名册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滑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保罗端着面包筐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抬头。
他走出几步,听见她心里的话,清清楚楚:
该死的塌方,害的我被大人训斥,幸好有个新的非凡者出现了,只要能查出来,功过相抵。查不出来……
她心里的话到这里断了,像被人掐住。她没有接着想下去。但保罗已经明白了她没想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他端着面包筐,穿过回廊,脚步没有乱。但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一遍一遍:
藏住。藏住。别让人看出来。
他不知道玛蒂尔达要找的那个名字,什么时候会滑到保罗两个字上。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他得学会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