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十二岁进的教会。她说。
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他们说我干净,说我能守住自己。孤儿院的嬷嬷把我从乡下接来,说这是神给的恩典。我就信了。
她顿了顿:我守了很多年。守得很用力。
您守什么?保罗问。
守规矩。
她说,教会的规矩。
衣服要穿整齐,头巾不能歪,走路不能出声,不能和男人多说话。
他们说,欲望是罪,身体是脏的,要压着,压得越死,离神越近。
她的声音平着,复述着教义。可保罗听着她话语底下那层东西:她说压得越死的时候,声音往下一沉,像压着一个她不想碰到的地方。
我在孤儿院做了十八年。
她说,我管孩子,管护工,管账目。
执事的册子每个月送来,我按月清点,谁去工厂,谁留下,谁的名字要报上去。
孩子们看我,眼睛没有光。
我告诉自己,这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
您信吗?保罗问。
她沉默了很久。
我信过。她说。
又是一阵沉默。保罗没有追问,让那阵沉默自己站着。
修女长,保罗说,您刚才说,您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她抬起头看他。
您记不记得,您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很久才说:我不照镜子。
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她说,一张看腻了的脸。
您不照镜子,不是因为看腻了。保罗说,您是不敢看。您怕在镜子里看见一个您不认识的人。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教会教您:身体是罪。
可您的身体不是罪,它只是不属于您。
教会让您守贞洁,不是因为圣洁,是因为好的东西要保存在盒子里,直到主人来取。
您守的不是贞洁,是别人给您定的价。
她的呼吸乱了:住口。你这是亵渎。
亵渎谁?保罗的声音平着,我说的是您的身体。您自己的身体,您连看都不敢看它一眼。谁在亵渎谁?
她低下头,攥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
您刚才说,您按月清点名单。保罗说,您送走过多少孩子?
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我要问这个。
保罗说,是您自己说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