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
他发消息的时候写的是“跟你妈妈有关”,进门的时候又强调了一遍,现在他把自己的罪状坦白了,但“跟你妈妈有关”这五个字还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陈雯雯不是那种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女孩子——她可以接受他的忏悔,可以不追究他对她做的那些事,但她不会忘记他最初说的话。
“我……”路鸣泽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起来。
他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两下,目光从陈雯雯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盘氧化泛黄的苹果片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额头上的汗又沁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因为紧张。
他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他更擅长的是厚脸皮和插科打诨,是那种贱兮兮的、让人想打他又下不了手的无赖。
但此刻他必须编出一个像样的故事来,而且这个故事必须跟“妈妈”有关,必须听起来可信,必须不能伤害任何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地走。
陈雯雯还在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那种专注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压迫——她越认真,他就越难开口。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无意识地互相搓着,像是在暖手,又像是在绞尽脑汁。
“其实……”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是我今天来的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确实跟你妈妈有关。我本来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这事情说了也没什么用,但不说的话,我又觉得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对你也不公平。”
陈雯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催他。
路鸣泽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编。
他说他前阵子在路上碰巧看到过柳淼淼,不是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他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看仔细了,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陈雯雯的妈妈。
柳淼淼和陈雯雯的妈妈站在一起说话,表情看起来挺亲密的,不像是偶遇,倒像是早就约好了。
他当时没多想,觉得可能是长辈遇见了自家女儿的同学,打个招呼而已。
但后来赵孟华和柳淼淼在一起的消息传出来,他又回想起那个场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留了个心眼,后来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陈雯雯的妈妈对赵孟华一直不太满意——不是因为人品不好,而是因为他打算去美国留学。
而陈雯雯的父母希望她去英国。
一个往西飞,一个往东飞,隔着整个大西洋,这种异国恋在长辈眼里基本等于没戏。
后来柳淼淼把赵孟华抢走了,陈雯雯的妈妈不但没有替自己女儿抱不平,反而对柳淼淼态度非常好。
说到这里,路鸣泽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雯雯的脸,小心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你妈妈应该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路鸣泽赶紧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替一个朋友求情,“她大概觉得赵孟华本来就不是合适的人选,柳淼淼的出现正好帮她把这道坎给过了。她跟柳淼淼走得近,想感谢她。她做这些,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你好。她觉得你去英国才是对你最好的路。你妈妈很爱你。”
路鸣泽说完最后一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陈雯雯的妈妈说话——他明明知道真相远比这个更残忍。
他知道陈雯雯的妈妈不是“顺水推舟”那么简单,她是一手策划了这出戏,亲自找了柳淼淼当棋子,一步一步把赵孟华从陈雯雯身边撬走。
但他说出口的是经过稀释的版本,把阴谋变成了无奈,把密谋变成了巧合。
他没有提自己威胁柳淼淼的事,也没有提陈雯雯妈妈是幕后主使的事。
他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版本——柳淼淼的确和陈雯雯妈妈有联系,陈雯雯妈妈的确不满意赵孟华,赵孟华和柳淼淼的确在一起了。
但他把所有事情的因果顺序颠倒了一下,把陈雯雯妈妈的角色从导演变成了一个不称职的观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为他人着想。
就在今天下午,他还把柳淼淼按在沙发上深喉,逼她说出真相,像个无耻的混蛋。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客厅里,对着一个被他骗了无数次的女孩子,却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生怕哪句话说重了会让她崩溃。
这不像他。
路鸣泽——一个猥琐的肥宅,一个趁虚而入的人渣——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的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