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陈雯雯听完他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落地灯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把她半边脸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容易吞咽的东西。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地走了大半圈,茶几上那杯凉了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路鸣泽。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路鸣泽愣住了。
他今天对她说了两个谎——第一个谎是坦白自己的罪行,第二个谎是编了一个温和的真相。
她信了哪一个?
还是都信了?
他不知道。
但她说了谢谢,她的声音是真诚的,眼神里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那种戒备和复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但也释然的平静。
他松下一口气的时候,身体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也跟着散了。
刚才喝茶喝得太急,下楼的时候又被夜风灌了一肚子凉气,这会儿放松下来,膀胱的存在感忽然变得格外强烈。
“那个……”他站起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憋半天了,再不走膀胱要炸了。”
陈雯雯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笑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她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往里走,右手边,主卧对面那间。你用完了就走吧,我先回房间了。”
她站起来,拉了拉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路鸣泽看着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她卧室的门——然后门轻轻合上了。
他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该走了。
但他确实很急,于是转身朝走廊走去。
卫生间在走廊中段,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拉下裤链,对着一尘不染的马桶解决了问题。
洗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圆胖的脸,额头上还残留着刚才紧张的汗渍,头发有几根翘起来,看起来还是那个随处可见的死胖子。
他对着镜子咧了一下嘴,算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他擦了手,拉开门,准备穿过走廊直接离开。
但就在他走过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主卧的门没有关。
不只是虚掩——门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看见大半张床。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暖色的小台灯,光晕洒在床上,照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被褥。
这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画面——但让路鸣泽挪不动脚步的,是床角放着的那条肉色丝袜。
不是那种厚重的连裤袜,而是非常薄的、带着微微珠光的款式,蜷成一团搁在床角的被子上,像是被人脱下来顺手放在那里、忘了收起来。
一根细长的袜腿垂在床沿外面,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路鸣泽站在走廊里,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陈雯雯的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她在里面。
他转回头,盯着那条丝袜看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该走。
他刚才还对陈雯雯说了一大段忏悔的话,什么“我就是人渣”、什么“不指望你原谅”,现在就站在她父母卧室门口盯着她妈妈的丝袜发呆,这简直比他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更下作。
但他控制不住。
他往门边上凑了凑,侧耳听了听,楼上楼下都很安静,窗外的虫鸣声忽远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