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路鸣泽对吧?”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每个字之间都有一种从容的停顿,像是说话这件事不需要赶时间。
“哎,阿姨好。”路鸣泽只好站住,扯出笑脸来。
“雯雯今天出门了,”她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他的圆脸到他身上那件最大号的黑色T恤,再到他脚上那双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拖鞋——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难得她肯出去走走。既然来了,上来坐坐吧。”
路鸣泽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她会说“改天再来”然后转身走人。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句“那我先走了”的半截话堵在喉咙里。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半截话吐出来,她已经转身朝单元门走去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直而舒展,没有回头看他的反应。
他只能跟上去。
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路鸣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电梯轿厢很小,逼仄的空间里她身上的香水味避无可避地飘过来。
那味道很淡,不甜不腻,带着一种清冽的木质调——不是花果香,是更冷更疏离的那种香,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户灌进来的第一股空气。
路鸣泽对这个味道有一种遥远的、模糊的熟悉感,但他此刻没有多余的脑力去追溯它的来源,因为他在盘算另一件事。
陈雯雯的妈妈为什么请他上楼?
他最近和陈雯雯走得很近,这事她妈不可能不知道。
作为一个母亲,对一个趁女儿失恋时频繁出现的异性保持警惕是理所当然的。
但他总觉得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审视——那种微妙的、带着某种确信的冷淡,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而今天不过是来确认一下。
进门之后,客厅和昨晚没什么两样。
正午的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明亮通透,和昨晚那种暖黄色灯光下的柔和氛围截然不同。
茶几上的白瓷花瓶里还插着那几枝满天星的干花,钢琴上的防尘布换了一块浅蓝色的,大概是上午刚换的。
陈雯雯的妈妈指了指沙发:“坐吧。”
路鸣泽在沙发上坐下。
她没有像陈雯雯昨晚那样去厨房倒茶切水果,而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腿很长,但上半身短,坐下来之后整个人矮了一截,比站着的视觉效果矮了不少,比他矮了将近小半个头。
但这个坐姿很稳,不是那种松弛的随意的坐法,而是每一块骨骼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腰背挺直但不僵硬,像是练过形体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从她身上能看出陈雯雯的影子来。
陈雯雯的那股书卷气,那种超凡脱俗的优雅,那种被高中男生私下评为“三大班花”之一的出众气质,很大程度上都来自这个母亲——或者说,来自这个家庭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熏陶。
但陈雯雯的气质是柔的、暖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和纯善,而她妈妈的气质是硬的、冷的,像是被岁月一层一层打磨出来的棱角,表面上光滑,碰上去才知道疼。
“路鸣泽,”她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你来我家找雯雯,好几次了吧?”
路鸣泽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摆了摆手,嘴角还挂着那个冷淡的微笑,但目光已经不再掩饰地变得锐利起来,“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跟雯雯最近走得很近,我是她妈妈,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对吧?”
“对,对,正常。”路鸣泽点头,脸上挂着那个已经有些发僵的笑容。
她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内容已经不再客气了。
“我不打算跟你绕弯子。你跟雯雯不是一路人,这你自己应该也清楚。雯雯要去英国读书,她有她的路要走。”
路鸣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的语速依然不快,声调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地落在最让人无法反驳的位置上。
“我看得出来你不笨,”她继续说,“脑瓜子灵活,嘴皮子也好使。但有些事情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抹平的。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觉得你配得上雯雯吗?”
这些话很刺耳,但她说话时一直保持着得体,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她只是说了一个事实——或者说,一个在这个社会的评价体系里被普遍认可为事实的东西。
路鸣泽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烧起来,但这种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被精准打击了软肋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