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晚自己在这张沙发上对陈雯雯撒的谎,想起自己替她编的那个温柔版本的真相,想起自己说她妈妈是爱她的——结果今天这位母亲就用最优雅的方式告诉他:你这种人,不配出现在我女儿身边。
“这些话不好听,但我是雯雯的妈妈,我必须说。雯雯这孩子在感情上太单纯了,”她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一些,带上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色彩,但那双眼睛依然冷冷地注视着他,“被赵孟华伤了一次就够她受的了。我不希望她再被不合适的人耽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路鸣泽明白了。而且他不仅明白她说的这句话,他还明白了另一件事——她看他的眼神,从电梯里到客厅里,那种微妙的、带着确信的冷淡。
她知道他是那个在琴行里威胁过柳淼淼的胖子。
所以今天这场谈话不是偶遇,不是巧合,而是陈雯雯的妈妈在楼下看到他的第一秒就做出的决定。
她要当面警告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要以为你手里攥着点什么就能翻出浪来。
但她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全部。
她以为他只是在诈柳淼淼嘴,或者猜测了只言片语。
她不知道柳淼淼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她亲自找柳淼淼谈话、她对赵孟华去美国的不满、她一手策划了这一切。
她不知道,所以她还能坐在这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警告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知难而退。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细颈白瓷花瓶,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昨晚他蹲在楼下发消息的时候,心跳是因为紧张和愧疚。
今天坐在沙发上挨训的时候,心跳是因为被羞辱。
而现在他看着这个女人从容地坐在他对面,优雅地翘着腿,手腕上的银色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冰冷的光,他心里翻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已经没有愧疚感了。
他昨晚还在替她辩护,他对陈雯雯说她妈妈是爱她的,他把她说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母亲。
他本来觉得自己之所以那样说,是为了保护陈雯雯,是不想让她承受被至亲背叛的痛苦,但也许他只是怂,只是不敢揭穿这个女人的面目,只是害怕承担揭穿真相后的一切连锁反应。
但现在她不给他机会当圣母。
她坐在他对面,用最礼貌最优雅的方式告诉他:你是癞蛤蟆,我女儿是天鹅,请你滚远一点。
她甚至都不屑于问他想要什么,不打算给他什么封口费,没有任何利益交换,就是赤裸裸地觉得把他赶走就是最正确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也不用装好人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迎上那双依然在审视他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自嘲,也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不再试图讨好任何人的坦然。
“阿姨,您说得特别对,”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仔细品味这些话的味道,“我确实又丑又胖,确实没什么出息,确实配不上雯雯。您作为母亲,说这些话,我完全理解。换了我当妈,有人猪一样就想拱我家白菜,我也得急眼。”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路鸣泽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松松地垂在两条腿之间。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仰视的角度直直地射过去。
因为坐姿的关系,本来就比她矮了一截,现在他往前倾,两个人的高度差更大了,但气势已经完全倒转了过来。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坦白一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我这个人嘴不太严实。我这辈子就没有那种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的秘密。尤其是那些跟雯雯有关的,我就更憋不住了。”
他看见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微微收紧了。
“她最近不是挺难过的嘛,赵孟华跟柳淼淼在一起了,她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路鸣泽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地替陈雯雯担心,“我就忍不住想,我要不要去陪她说说话,顺便把我前阵子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她。比如说,柳淼淼跟您是怎么认识的,再比如说,她为什么能那么顺利地拿下赵孟华,再比如说——”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直直地对上那双清冷的目光。
“比如说,她妈妈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落地窗外面有一只蝉在叫,声音又高又长,像是在替这段沉默配音。
空调的出风口吹出细微的冷风,把茶几上那瓶干花的细枝吹得轻轻晃动。
陈雯雯的妈妈没有动。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连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路鸣泽,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变得陌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