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和油爆葱花的香味一起从厨房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他站在客厅中间,闻着这股味道,听着厨房里的炒菜声和陈雯雯在身后翻零食的塑料袋响,忽然觉得脚底板有点软。
不是累的那种软,是一种十八年来从没有过的、踩不到实处的软。
像是他一直在走一条很硬的水泥路,走到这里忽然踩上了一片草地。
他想起来陈雯雯前几天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太宰治《人间失格》里的那句话:“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他现在有点理解了,他好怕这是一场随时破灭的幻梦。
那天晚上三个人做完之后。
陈雯雯说想看会儿书,窝在沙发上,霸占了他一整条胳膊。
路鸣泽瞥了一眼——禁治产。
他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又是他?这个哥们儿怎么写这么多书?他不累吗?”
陈雯雯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人家叫巴尔扎克。”
“我管他爸尔扎克还是妈尔扎克,写这么厚就是跟读者过不去。”他把脑袋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做出一副被折磨致死的样子,“你们这些文学少女看书的时候不觉得手酸吗?”
杜若雪洗完碗出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路鸣泽拿起一块喂到陈雯雯嘴边,又给杜若雪喂了一块——她们吃苹果的样子和吃肉棒一样温柔,一样动人。
三个人分完了一盘苹果。
杜若雪坐在陈雯雯那边,手搭在女儿肩膀上,手指绕着她的发梢。
路鸣泽窝在沙发另一头,腿翘在茶几边上,姿势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肥猫。
电视没开,但也没人觉得需要开。
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是在一起待了很久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安静。
后来陈雯雯在她妈腿上睡着了。
书从膝盖上滑下来,杜若雪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她把书签夹好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地把书放到茶几上,又拉过沙发扶手上的毯子给女儿盖上。
路鸣泽低头看着这一幕——陈雯雯侧躺在杜若雪腿上,脸埋在她妈的膝盖窝里,呼吸均匀,睫毛在落地灯的光里轻轻颤动着;杜若雪一只手搭在女儿肩膀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来,手背碰到了他的腿。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无名指上还有一圈很浅的戒指印——她在家的时候有时戴有时不戴,今天没戴。
他犹豫了大概两秒,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然后把手覆了上去。
杜若雪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三个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待了很久。
窗外偶尔开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一闪而逝的白光。
客厅角落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陈雯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睡沉了。
“很晚了。你们睡吧,我回去了。”
杜若雪轻轻把女儿的头从自己腿上挪到沙发靠垫上,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陈雯雯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毯子裹成一团。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漏过来的暗暗的光。
杜若雪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领口有点松的旧棉布家居服,锁骨上的银链子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她仰着脸看他——他也就比她高小半个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她的皮肤温热干燥,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下巴。
然后他拉开门的那个瞬间,她拽住他的衣角。
“到家给我发消息。”
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平时的痞气和贱,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甚至有点笨拙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