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后背上。
“好了,”他说,嗓子发紧,“别这样。是好事。雯雯能去金斯顿了,你也能去看大英博物馆了。好事。”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假装只是被风吹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胖乎乎的手指没有节奏地一上一下。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火锅,路鸣泽请的客。
“今天我请!谁也别跟我抢!我闺女去英国留学了,这顿饭必须我请!”
声音大得收银员都笑了。陈雯雯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谁是你闺女!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乱认亲戚!”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鸳鸯锅底,红油那边翻着密密麻麻的花椒,清汤那边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陈雯雯坐在对面,辣得直吸凉气,嘴唇肿了一圈,红艳艳的,衬得她整张脸生动又鲜活。
筷子上一片毛肚刚从红油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舌头被烫得直哈气,又开始夹下一片。
杜若雪在旁边倒酸梅汤,一边倒一边念叨:“你慢点吃。明天脸上长痘了别找我哭。这么大姑娘了吃个火锅还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妈——我脸上什么时候长过痘!我皮肤好得很!你基因好怪我咯?”
“基因好也经不住你这么造。”
陈雯雯嘴里塞着毛肚,含含糊糊地顶嘴,和她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像两个关系很好的姐妹而不是母女。
路鸣泽嘴上叼着吸管看她们拌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可乐在吸管理晃了一下差点呛到他。
然后他放下可乐,筷子伸进红油锅里捞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牛肉很嫩,红油很香。
“陈雯雯。”他放下筷子。
“嗯?”
路鸣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
陈雯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筷子在蘸料碗里搅来搅去,耳朵尖被火锅的热气蒸得红红的。“你有病。”
她一直在藏着情绪,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太宰治《人间失格》里的那句话:“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商场。
七月的晚风吹在脸上热热的,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
陈雯雯走在最前面,白色帆布鞋踩着人行道的地砖走直线,双臂张开保持平衡,马尾辫在风里晃来晃去。
杜若雪走在中间,路鸣泽走在后面。
他看着前面这对母女——一个在路灯底下走平衡木,一个在后面念叨“你好好走路别摔了”——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到了陈雯雯家楼下,陈雯雯先跑上去开门了。
杜若雪在楼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个问题——你要回去还是上来?
他没说话,跟着她上了楼。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暖黄地铺在地毯上。
空气里有一种三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这是倒数的几次了。
下周她们就要飞伦敦,剩下的夜晚用一个少一个。
杜若雪转过身来,背靠着门,看着他。
她今晚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锁骨上的银链子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不说话,就是看着他,呼吸比平时深一些。
陈雯雯从洗手间出来,站在走廊口,手里揪着自己T恤的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