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圆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少见的表情。
不是他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痞笑,也不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茫然无措的傻样。
是那种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空白的、还没开始疼的懵。
“定居?”他终于挤出一个词,声音往上飘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想把声音拉回来,“就是说——不是去一两年?是一直在那边了?”
“嗯。”
路鸣泽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
奶茶杯子孤零零地搁在他膝盖旁边,吸管歪在一边,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塑料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搁在腿上。
那对母女是他生命中所有温暖的总和,但他从来没想过,她们也有自己的计划。
那个计划里有伦敦,有金斯顿,有按时下班回家吃饭的丈夫和爸爸,没有一个胖乎乎的、会做糊掉的鸡翅的、跟“文学”二字八竿子打不着的十八岁外人。
这个发现不是被砸过来的,而是忽然从脚底裂开,让他整个人往下坠。
“雯雯的爸爸以后都不用加班了。”杜若雪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一家人在一起。”
“一家人”这三个字落下来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路鸣泽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点头,停不下来。
“那——那当然好啊——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他说得支离破碎的,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衔接,像是一串珠子散了线。
他脸上想挂着笑,但笑纹根本不听话,嘴角往上扯了不到一秒就开始往下滑,像是挂了太重的铅坠。
最后他放弃了笑这个动作。
“下周。机票已经订好了。”
“这么快。”
杜若雪没有回答。
“路鸣泽。这段时间真的很快乐。我从没想过——但是我们家的决定已经做了很久了。雯雯的未来,是我最重要的事情。”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雯雯的未来当然最重要。
她是全校闻名的文学少女,她看巴尔扎克看太宰治看博尔赫斯,她英语好到能直接申金斯顿,她会窝在沙发上看一本两斤重的书然后枕在她妈腿上睡着。
她的人生才刚刚翻开第一章,而他路鸣泽这个连封面都看不下去的读者只能翻到这里为止。
“我知道。”他说。
嗓子干干的,像是很久没喝水。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当然知道。雯雯的未来最重要。你是她妈,你当然——当然。”
他又站起来了。这次站起来之后没有走两步,就是在长椅前面站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又胖又短。
“那这几天我多过来几趟。走之前有什么要帮忙的——搬行李什么的,我跟你说若雪——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搬不动好歹也能搭把手——”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说到一半自己都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对自己的嘲弄。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想多说几句话,好像多说几句就能把时间拉长一点。
但时间不是口香糖,没法越嚼越多。
杜若雪忽然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肩窝里,虽然他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但她把头埋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他的怀里。
她的手指揪着他后背的T恤,揪得很用力,揪得T恤的布料都皱了。
锁骨上的银链子硌在他的锁骨上,冰凉的一点。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肩膀在发抖。
很轻很轻的抖,像是被晚风吹得微微发颤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