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用同一支笔翻到背面又写了点什么,把纸片压在茶几上护士帽的旁边。
陈雯雯已经站不起来了,躺着把裙子捞过来盖在自己肚子上,一只白色及膝袜还卷在脚脖子上,嘴上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翻身抱着自己母亲的腰就闭上了眼睛。
杜若雪躺在女儿身边,头歪向路鸣泽,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飘在地上。
“……主人。”
路鸣泽闭上了眼睛。
他在她们睡着之后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从沙发上拉了一条毯子给她们俩一起盖上。
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那顶护士帽的影子盖住了半张处方笺,那本巴尔扎克也被影子遮了一角,老头的脸完全藏进了黑暗里。
两个女人裹在同一条毯子下只露出头发——黑亮的卷发和散了高马尾的直发混在一起铺在地毯上。
他拉开门,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孔。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洗了个澡,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又翻回来。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
他翻了不知道第多少个身,最后平躺着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窗外有车开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弧然后消失了。
他掏出手机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随便点开了一个歌单。
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又划了一下。
划到《FixYou》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住了。
前奏的管风琴像教堂里缓慢流动的光,一层一层铺满了整个被夜色裹紧的房间。
“Whenyoutryyourbestbutyoudontsucceed…”
他吸了一下鼻子。
“Whenyougetwhatyouwantbutnotwhatyouneed…”
他想起昨天他让她们喊主人,她们就喊了,一个接一个地喊,喊得他当时硬得受不了,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很安静。
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愿意——他要什么她们就给什么,他要她们怎么叫她们就怎么叫。
不是因为怕他,不是因为欠他,只是因为她们想在走之前把他想要的东西都给他。
包括这个称呼。
包括这一夜。
包括所有他以后再也碰不到的温度和味道和声音。
“Andthetearscomestreamingdownyourface…”
他把手腕压在眼睛上,压得很用力,压得眼球发胀。
吉他像暖流一样涌进来。鼓点稳稳地托在底下。ChrisMartin从低低的呢喃变成平稳的、坚定的、近乎誓言般的吟唱。
“Lightswillguideyouhome…andigniteyourbones…andIwilltrytofixyou…”
他听着那句“Lightswillguideyouhome”,反复循环。
他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杜若雪,不是陈雯雯。
是柳淼淼。
她在琴房里弹钢琴的手指,她被他威胁时发白的脸,她抓在门框上收紧的手指。
他曾经觉得掌控别人是一件很爽的事,现在他只觉得那件事硌在心里,像一颗没嚼完的花椒壳卡在牙缝里,他不知道这种愧疚感来自哪里,或许是母女俩的柔情带来的。
去道个歉吧,不是忏悔,就是去合上一本不太好看的书,总得有个结局。
路鸣泽站在琴房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柳淼淼同意见他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上次那件事之后,他在她心里大概等于洪水猛兽乘以二。
换他是柳淼淼也不可能见他——一个拿把柄威胁过你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正常人第一反应是尖叫,第二反应是跑,第三反应是边尖叫边跑。